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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时期,一支日军挺进济源一个小村庄,准备对这个村子进行一场疯狂的扫荡,日军的领将引马来到村口,却突然在一块石碑前勒住了缰绳,这个日军的上将二话没说,跃下马背,向石碑深深的鞠了三个躬,竟带着军队绕过村子远去了。这块石碑上到底刻着什么,竟然为这个村庄平息一场惊天的浩劫。谜底的揭晓不得不让世人为之震惊。上面刻写的不过是茶人们耳熟能详的“七碗茶诗”,这不失为一个千古的奇迹,也让我对所谓的大和民族下深蕴着的茶道的灵魂油然无限的好奇,它竟然可以在军国主义嗜血的狼性里还保持着如此清然的本真和这般无上的崇高。我开始在浩瀚的历史沧海中,觅寻着一点零星的足迹。
日本的茶文化来源于中国,最初,从中国人手中接过茶杯的是日本的僧侣,茶也因此安居在了日本的佛门。那时正是唐朝的辉煌盛世,茶也因此凝聚着盛唐的繁华之气,经过世事的沧桑、时代的变迁、禅风的融合、佛韵的熏陶,使日本茶文化褪去了满身的艳彩,飘散出一缕空静无为、物我两忘的幽香。茶礼的习俗与艺术的思想开始逐渐地交融,直到如今,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日常的礼仪加以诠释日本的茶道,冈仓天心的《茶之书》中将它升华为一种审美的宗教。审美意味这日本茶文化里的美学情趣,而宗教则象征着日本茶人心中对它无上的顶礼和膜拜。
回溯日本的茶学源流,有一个孤寂的灵魂,在超越时空的悠长的甬道上徘徊,他平和的呼吸,与庄严的神色,让无数的人心生恭敬;他把毕生溶解在自己的茶中,让自己的思想在遥远的岁月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这个人便是千利休。千利休原名千宗易,出身在和泉国崭的今市町的一个咸鱼商家庭。他是一个商人,凭借着町中商人的威望,成全了他在朝野中的地位;他也是一个居士,从北向道陈和武野绍鸥手中接过茶道的衣钵,并参禅品悟,开创了自己独立的茶风和个性的茶艺,而博得执权者的青睐。当时的商人们都生活在金隔扇画和南蛮屏风的围绕之中,而利休却是一个时代的叛逆者,他常常吟唱这样的诗句:“世人都道花开好,却不见雪压山峦发青草。”的诗句,这就是他追求自我审美意境的情操,他用朴素至极的素材构件了别具一格的“寂”茶,并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让日本的茶道上升到艺术与禅相互融合的高度的便是他了。他是一个乱世刀锋下的品茶人,曾与权横扶桑的太阁丰臣秀吉是一见如故的至交,两人每每谈起品茗的真道和强国的策略策略时,总能迸发出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不过,太阁手中的刀,在血腥横飞的战场上磨出了凌厉不仁的杀气,而利休杯中的茶却在淡泊无为中品出了悲天悯人的伤怀。终于,没有人能够拦住太阁骄横与残暴,逐渐被政权冷落的利休也不得不用自己的血来祭慰心中至高无上的茶魂。 要读懂利休就一定要细味他的茶室,这是他毕生伟大的杰作之一。他的茶室的风格,游离了金碧辉煌的日本皇家建筑,而以自己的欣赏尺度建立了“清、寂、和、美”的茶艺生活。最初的茶室是仿制禅堂设计的,迎面便给人一番清贫的气象。茶室不过四帖半大,刚好容纳五个人一起饮茶,传说馥柯罗摩秩多就是在这么大的一间屋子里迎接了文殊菩萨和八万四千个佛家弟子。茶室的尺寸上就已经蕴涵着无限的禅味,它暗示着,对于真正觉悟的人来说,空间是不存在的。茶室前的石头错落相间铺成甬道,掩映在清幽的林子中,让步行其间的人,仿佛涤尽一身的尘埃,渐入开悟之中。这条曲折的甬道象征着通向冥想的路,茶室自然就成觉悟的圣地,所有的人,不论高低贵贱,到了这儿都要还回本来的面目,即便是武士,也要卸下自己的配剑,搁放在檐下的刀架上,膝行穿过低于三英尺高的小门。茶室是茶人心中的圣地,是茶人们艺术思想的衍射,进入茶室的人,亦成了艺术的一部分,这自然让人联想到“我即是禅”的妙意。茶室里的人都穿着不显眼的服饰,举止步态都流露着一种温雅与和谐,似乎一点鲜艳的色彩或是一个夸张的动作,都会像投入水中的石头,必定击碎原有的宁静和沉寂的诗意。茶道的大师们都崇尚天工造物的自然姿态,正因为此,看似简陋的茶室却凝聚着大师们百倍的匠心。茶室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重复,装饰茶室而用的各种颜色与样式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如果摆设了鲜花,就不再有以花为主题的绘画;如果用了圆壶,水罐就一定有棱角;黑釉茶碗不再搭配黑漆的茶叶罐;把花瓶放在壁龛里时,不能放在正中间,甚至壁龛的支柱与其他的柱子也不能用同样的木材,以防止单调的气氛……这一切质朴与粗放,无不是用工笔的手法加以描述的。
茶室总是纤尘不染,对于茶人来说,没有什么能比环境的洁净更能引导心灵的纯净。曾有茶人向利休寄去一笔钱,希望能买到最好的茶具,出乎意料的是,利休却寄给他一叠厚厚的茶巾,并附上一封信:“对于茶道来说,如果有了清洁的茶巾就足够了。”不过在利休眼中,洁净与纯粹的清洁是不能划上等号的。利休的儿子绍安曾在甬道上清扫,被利休看到,当绍安忙完手头的工作时,利休却又命令他重新清洗一遍,理由是不够干净。绍安不解,又很不耐烦地清洗了一个钟头后,对父亲说:“父亲,没有什么可干的了。石径上洒了三便水,石灯和树木都闪着水光,苔藓和地衣清新翠绿,地上没有一枝一叶……”“傻孩子”利休打断了了他的话,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这根本不是打扫甬道的办法。”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庭院中,用力摇着树,振落片片秋锦——金色和红色的树叶纷乱地飘落在庭院与甬道上。在利休看来,没有一枝一叶的甬道反倒成了花草树木间的一粒尘埃,过分的洗刷,只会剥夺它浑然于天地万物的原味,花开花落,草长草催,都是本来的面目,只有顺其自然的包容才能才能领悟无限的意境之美。
茶室可以说是茶人们心灵的寄居地,而花道则是茶人们与自然万物间无言的对话,每一个茶道的大师,也是一个花道的大师,只不过,与花道大师不同的是,他们的专职是在选花,他们让花去讲述自己的故事。冬末时进入茶室,你会看到纤细的野樱枝伴着正在抽芽的山茶,它们是将逝冬季的挽歌和新来春风的预言。如果你在夏日酷暑的中午进入茶室,你会在壁龛的阴凉中发现吊着的花瓶中有一枝滴露的百合,仿佛此处可以超脱尘世里苦痛的炼狱。利休的茶道更给人们留下了一个惊叹号,他的插花艺术凝结禅的精髓,有着一种直指人心的锐利。
一年春天,秀吉招来利休表演花道,秀吉从刚要开放的梅花树上拧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苞,并吩咐下人端出个盘子,放在了利休面前,插花本应该使用筒形的容器,而秀吉偏要用盘子刁难他。利休深沉地注视着盘中的花苞,仿佛注视着一个挣扎在摇篮里的婴儿,心情已无以承受的沉重。他把花拿在手中,把花苞一点点地揉碎,任零落的花瓣飘散在盆里的水中,微漾起悠悠的涟漪,每一个花瓣的飘落,都如同一个生命的湮灭,最后,只留下一枝光秃秃的华干,连缀着几点残瓣,奄奄一息地依偎在盘子边沿。这一切震惊了在场的人,空气都为之而窒息。零落的花瓣、憔悴的梅枝、凝重的神色、苍老的身影都仿佛苍生的哀号。就连铁石心肠的秀吉也为之流下了眼泪。
十六世纪,牵牛花还是日本稀有的植物,利休便种了满园子,并细心照料着。一年春天,利休茶艺园里的牵牛花盛开了,花儿娉婷娇艳,令人神往。这一切传到了太阁的耳朵里,于是前呼后拥地来到了利休家中赏花。不想,进了园子,却发现园子里空荡荡的,一切都是刚刚翻新过的,连一朵牵牛花的影子都没有。太阁顿时恼羞成怒,狠很地推开了茶室的门,眼前的景象刹那间冷却了他心中的愠怒,壁龛里一个珍贵的青铜器中,有一枝苍白的牵牛花孤零零地依偎着,顿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陷入一片震撼心灵的凄美。
利休的花道不是一种聊以自慰的自我陶醉,而是与芸芸众生息息相通的共鸣,正因为这样,他才一次一次地震撼着秀吉残暴不仁的心,才能在自己“清寂”的的茶道中品出对名利的顿休,对苍生的怜悯。 时务的变化,权力的迁移,使利休失去了往日的光辉。再加上太阁野心的扩张和界之商人的地位的削弱,再加上那毫不妥协的个性,他早已反成了太阁的眼中钉。在太阁看来,利休那与富丽堂皇的宫殿不相和谐的朴陋的茶室,就好像掉进自己眼里的一粒沙子,虽微不足道,却能扎得自己又痛又痒。
有人说,利休毕竟是个凡人,他也有着求生的本能,曾试图逃脱死神的追捕。这话确实不假。但是,若非这种求生的欲望,又怎么会有他与万事万物的感同身受,与芸芸众生的心犀相通。利休终究还是没有逃脱沉没的命运,秀吉还是借着莫须有的罪名,将他送上了不归之路。
对于茶人来说,他们用毕生追求着与天籁的相和谐,连死也不例外。那天,屋外是沉沉的阴霾。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树木的战栗,石灯的庄严仿佛在为即将敞开的地狱之门奏响序曲。而屋子里,松声翊翊、茶香悠扬,一个临刑的囚徒在为自己的一生做一次完美的饯行。他吟咏着:“吾这宝剑,祖佛共杀”的豪迈步入了永恒,身后那幅论及本来无物的字画是那么的畅快淋漓。
巨星的陨落必定会给世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创痕,就连秀吉也不例外,从此漫步甬道,品啜芳茗,赏玩茶器,都已经没有往日的倾心,更没有了一个可以倾心畅怀的知交,仿佛伯牙失去了子期,只能留下断琴的哀怨与空寂。秀吉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让自己承受着一种失去心灵依托的空虚。他下令招回了利休的儿子,不过那已经不能填平心中的缺憾了。
对于生命来说,这个世界并没有永生,但对于灵魂来说,一切都存在于无穷无尽中,正如印度瑜珈的奥义中提到的,灵魂不曾生,也不曾灭,他总是从一个个体传递向另一个个体,利休的茶魂就是这样在人们的思想中生生不息。长长的甬道上,那个孤寂的灵魂从此不再寂寞,身后,无数朝圣的人正在紧紧跟随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清寂圆融的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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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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