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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
作者:蔡志恒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0 21:19:00

「6」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我总算见识到台北的多雨了。

下雨天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出门时多带把伞。

但对骑机车上班的叶梅桂而言,就显得不方便了。

我原本以为,她会因而有些心烦,或是口中出现一些怨言,然而我从未听到或感觉到她的抱怨,她出门上班前的气氛并没变,穿雨衣的动作也很自在。

比较起来,小皮就显得烦躁多了。

因为原本每天晚上叶梅桂都会带牠出去散步,但现在却因雨而暂停。

我常看到小皮面向阳台的窗外,直挺挺地坐着,口中呜呜作声。

偶尔还会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我想小皮应该是觉得很无聊,我一直盯着牠,久了自己也觉得无聊。

于是我蹲在牠身旁,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我写完后,小皮似乎很高兴,一直舔我的脸。

“你在地上写什么?”叶梅桂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秋风秋雨愁煞人。’“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楚。

‘秋风、秋雨、愁煞人。’“你有病呀!没事学秋瑾干嘛?”

‘我很正常啊,我只是写下小皮的心声而已。’“你真是有病。”

‘六楼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还不是学郑愁予,你怎么不说他有病?’“人家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那叫艺术。”

‘我写的字也不错啊。’“你的字?”她从鼻子哼出一声:“我看过了,不怎么样。”

‘你有看过我的字?’“你不是也写在电梯门口的字条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我想不出除了你之外,这栋大楼里还会有谁这么无聊。”

‘不公平!为什么都没人说吴驰仁无聊。’“我说过了,那叫艺术。”

‘那我的字呢?’“我也说过了,那叫无聊。”

叶梅桂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报纸。

打开电视,还没来得及转台,小皮突然跳到我身上,神情很兴奋。

我转头望向阳台的窗外,雨暂时停止了。

‘雨停了。我带小皮出去走走,好不好?’“不行。雨随时还会再下。”叶梅桂的语气很坚定。

我向小皮摇了摇手,牠的眼神转为黯淡,口中又开始呜呜作声。

我只好又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喂,你这回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中国。’“这又是小皮的心声?”

‘是啊。’

“你可以再说一遍。”

叶梅桂站了起来,将报纸卷成一圈。

‘我改一下好了。’我抓着小皮的右前脚,先作势将刚刚写的涂掉,然后再重写一句。

“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救我。’“你……”她举起卷成一圈的报纸,向我走近了两步。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站起身,陪了个笑脸。

‘不过说真的,牠好几天没出去了,很可怜。’“这没办法呀,谁叫老天下雨。”

‘我带牠出去一下下就好,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我会淋湿。’“我又不是担心你。”

‘那你担心什么?’“我担心路上有积水,小皮会弄脏的。”

‘啊?你不是担心我喔。’

“担心你干嘛?”叶梅桂又从鼻子哼出一声:“你这小子又不知道感激。”

‘哪有?你别胡说。’“上次载你去捷运站搭车,你连一句谢谢也没说。”

‘是吗?’我搔搔头,很不好意思。

“还有你也没问我,我后来有没有迟到?”

‘喔?那你有没有迟到?’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当然有。”

‘那你有没有挨骂?’“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长得漂亮呀。”

‘那你意思是说,我会挨骂是因为我长得……’“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喂。’“还喂什么,快带小皮出去呀。”

‘你答应了?’“嗯。不过要快去快回。”

打开门的一刹那,小皮冲出去的力道,几乎可以拉动一辆车子。

看来牠这几天真的是闷得慌。

我很小心翼翼地牵着牠,避过路上的每一个水洼。

快到捷运站时,突然又下起了雨,而且愈下愈大。

我看苗头不对,赶紧解开衬衫的钮釦,将小皮抱在怀里,再扣上钮扣。

小皮太大了,我再怎么吸气收小腹,也只能由下往上扣了两颗扣子。

然后我弯身护着牠,往回冲,很像是在长阪坡单骑救主的赵子龙。

到了楼下时,我已全身湿透。

当电梯门口打开的瞬间,我几乎与从电梯内冲出的叶梅桂撞个满怀。

她手上拿把伞,神色匆匆。

‘外面正下着大雨,你急着去哪里?’“去找你们呀。你看你,都淋湿了。而且还衣冠不整。”

小皮从我敞开的衬衫中探出头,她伸手摸了摸。

‘小皮还好,你别担心。’我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衣服下面的两颗扣子,将小皮放下。

然后赶紧将衣服重新穿好,再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看,牠只淋湿一点点喔。而且……’“先上楼再说。”她打断我的话,拉着我,走进电梯。

在电梯内,我们都不说话,只有我身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的声音。

我感觉我好像是一尾刚从海里被捞起的鱼。

出了电梯,叶梅桂急着打开七C的门,催促我:“快进来。”

‘我先在这里把水滴干,不然地板会弄湿的。’“你有病呀!快给我进来!”

‘喔。’我摸摸鼻子,走进屋内,站在阳台。

“还站着做什么?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你说换衬衫好呢?还是换T恤?’“你说我踹你好呢?还是打你?”

她的语气似乎不善,我想现在应该不是发问的时机,赶紧溜到浴室。

洗完澡走出浴室,叶梅桂坐在客厅,手里的报纸已换成一本书。

我赤足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着,以她为圆心,离她最远距离为半径,走到我的沙发,准备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突然站起身。我吓了一跳。

‘那个……’我有点吞吞吐吐:‘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真不好意思。难怪人家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她没有反应,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到厨房。

‘我只是看小皮很想出门,所以带牠出去,不是故意要让牠淋雨的。’她还是没说话,扭开瓦斯炉烧水,站在厨房候着。

‘幸好吉人天相,冥冥之中自有上苍保佑,所以牠并不怎么淋到雨。’她听到这句话,转头瞪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回去。

‘三国演义里有说喔,赵子龙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然后就这样怀抱后主,杀出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的重围呢。’我自顾自地说着,但叶梅桂依旧没反应,最后我的声音愈来愈小:‘我就学赵子龙啊,解开裤子皮带和衬衫扣子,把小皮抱在怀里,然后冒着大雨冲回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行为跟赵子龙很……’“像”字还没出口,听到叶梅桂拿菜刀切东西的声音,于是马上闭嘴。

我看气氛不太对,站起身,想走回房间避避风头。

“回去坐好。”叶梅桂背对着我,说话好像下命令。

‘是。’我正襟危坐,不敢妄动。

她关掉瓦斯,将锅里的东西倒入一个大碗,然后端到我面前。

‘这是?’“姜汤。”她坐回她的沙发:“给你袪寒用的。”

‘姜汤竟然一直都是黄色的,真是不简单。’“不要再说废话。趁热喝,小心烫。”

她又拿起书,继续阅读。

‘哇……’我喝了第一口,忍不住叫出声。

“怎么了?烫到了吗?”叶梅桂又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

‘不是。这姜汤……这姜汤……’“姜汤怎么了?”

‘这姜汤真是好喝啊。’“无聊。”她又瞪了我一眼。

我不敢再多说话,慢慢地把那碗姜汤喝完。

‘我……我喝完了。’“很好。”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晚安,赵子龙。”

‘赵子龙?’“你刚刚不是说你在学赵子龙?”

‘是啊。’我很得意:“学得很像吧。‘”你是赵子龙,小皮是阿斗,那我呢?“

‘你可以做刘备啊。’“哦。所以我应该把小皮摔在地上啰?”

‘为什么?’“三国演义里不是说刘备”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没错。’我起身走到小皮旁边,抱起牠,双手伸直欲交给叶梅桂:‘你可以把小皮轻轻摔在沙发上,意思意思一下。来,小皮给你。’“你还没玩够?”叶梅桂依旧板着脸。

‘喔。’我双手抱着小皮,表情很尴尬。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接下小皮,轻轻将牠摔在她左手边的沙发:“这样可以了吗?”

我急忙再从沙发上抱起小皮,左膝跪地,假哭了几声:‘子龙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好啦,总该玩够了吧。”

叶梅桂的脸一松,终于笑了起来。

“下次别这么笨。先找地方躲雨,别急着冲回来。”

‘嗯。’“台北的雨往往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你应该多等一下的。”

‘我知道了。只是雨来得突然,我来不及考虑太多。而且我怕小皮如果被雨淋湿,你会担心,就急着跑回来了。’“哦?那你都不怕自己被淋湿?”

‘我生来命苦,淋湿了也不会有人担心。’“是吗?”

‘这是你说的啊,你说你并不会担心我,只会担心小皮。’“我说说而已,你干嘛那么小气。我当然是会担心你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叶梅桂说这句话时,我竟想到学姐。

倒不是因为学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或是叶梅桂说话的样子像学姐,而是我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很学姐。

所谓的“很学姐”,近似于“今天的天空很希腊”的意思。

就像有人看见工厂烟囱上冒出的黑烟会联想到死亡一样,黑烟和死亡之间并无逻辑上的关连,只有抽象式的联想。

在我心中,夜玫瑰一直是学姐的代名词。

但除了第一次到这里,听见叶梅桂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的震惊外,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曾将叶梅桂的夜玫瑰与学姐的夜玫瑰联想在一起。

更从不曾比较过这两朵夜玫瑰。

如果硬要说出这两朵夜玫瑰的差异,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说学姐是不带刺的夜玫瑰;而叶梅桂则明显多刺。

我不想放任叶梅桂与学姐之间的联想,因为这种联想,很像将奶油倒入咖啡里,于是产生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但只要轻轻搅动,白色漩涡便会无限扩张,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那杯咖啡了。

因此我没有回话,站起身,往我房间走去。

叶梅桂抬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惊讶。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并未开口。

眼神停顿了一下后,低下头,又拿起手中的书本。

我走了几步后,隐隐觉得不妥,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快速启动脑中的思考机器,期盼能制造出一些话语。

无奈我的脑袋因为淋雨而有些故障,始终想不出什么话是大方而得体,只有耳朵还算正常,不断听到叶梅桂翻过书页的声音。

‘嗯……我应该还算是个细心的人,但常会有犯迷糊的时候。虽然我尽量细心,不过无法面面俱到,总有遗珠。这就叫做遗珠之憾。’我终于打破僵局,挤了一些话出来。

但叶梅桂的视线并未离开书本。

‘就像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还有……’我用力搔着头,试着烘干我的脑袋,以便产生一些合乎逻辑的语言。

‘还有就像有一只狗走在路上,几十个人拿肉包子丢他,牠不可能会吃掉每一个包子吧。你把我想像成那只狗,就行了。’叶梅桂正在翻书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抬起头。

‘那只狗之所以没办法吃掉每一个包子,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道理。

俗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句话就是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你在说什么?”

‘我睡过头,你叫我起床并载我去捷运站,我很感激。谢谢你一次。’‘但我忘了向你说谢谢,实在很抱歉。对不起一次。’‘结果又害你迟到,应该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两次。’‘刚刚淋雨跑回来,让你担心。对不起三次。’‘你怕我着凉感冒,煮了一碗超级好喝的姜汤给我喝。谢谢你两次。’我屈指一样一样地数着,希望不要有遗漏。

“我又不小气,你干嘛记那么清楚。”

‘记清楚的人是你啊。是你先提到我那天睡过头的事。’“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提醒你,你早就忘光了?”

‘不能说忘光,但我确实是不怎么记得了。’“这么说的话,你跟我说谢谢和对不起,并不是诚心的啰?”

‘我是诚心的啊。不过因为是被你提醒,所以我无法证明我的诚心。’“你老说我提醒你,是不是认为我一直记着这些,因此是小气的人?”

‘这没逻辑相关。记不记得是记性问题,而小不小气却是个性问题。’“我不管什么逻不逻辑,我只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小气!”

叶梅桂似乎生气了,突然从沙发站起身。

“什么叫”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叶梅桂哼了一声,接着说:“你是高飞的老鹰,而我却只是一只小兔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用力摇了摇手:‘高飞的老鹰是指我英明的头脑,而兔子的身长是指生活中的琐事。’“你是说”您“贵人事忙,忙到连跟人说声谢谢或对不起都会忘记?”

‘我没说我是贵人,只是说我的头脑英明而已。’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摇了摇食指:“这还是没有逻辑上的关连。‘”你……“叶梅桂真的生气了,手指着我,大声说:”你是笨蛋!“

叶梅桂说完后,叫了声小皮,就直接进了房间,连书也忘了带走。

她准备关上房门时,却看到小皮仍在客厅,于是又说:“小皮!快进来!”

小皮只好绕着我走一圈,再走进她的房间。

我一脸愕然,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

但我清楚的是,叶梅桂果然是带刺的夜玫瑰。

我在睡觉前,翻来覆去,仔细回想今晚的对话。

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这句话应该没错吧。

莫非老鹰的视觉实在太好,以致于不管飞得多高,都可一眼判断出兔子的身长?

好像也是吧,因为从没听说老鹰要抓兔子时,结果抓到一匹白马。

还是我说我的头脑很英明这句话让她不悦呢?

可是我说的是英明,又不是聪明,不算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并未打亮。

我总是摸黑脱去鞋子、摆进鞋柜。

结果第三天左脚的小指不小心踢到鞋柜,我还惨叫了一声。

但坐在客厅的叶梅桂并没做任何反应,我甚至怀疑她在心里偷笑。

这三天我只听到她说过三句话,而且这三句话竟然还相同。

都是她早上出门上班前那句:“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雨也早就停了,可是雨过天青这句话,似乎不适合形容叶梅桂的脾气。

她的脾气可说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我觉得回家后的气氛实在太诡异,所以第四天刻意地待到很晚才下班。

我大约十点半左右离开公司,比平常迟了快三个钟头。

但我竟然还不是公司内最晚下班的员工,可见我待的这家公司很变态。

我先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搭捷运回去。

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下车后,我慢慢爬着向上的阶梯,想多拖点时间,避免回家时的尴尬。

刚出捷运站,我竟然看到叶梅桂牵着小皮,坐在停放在附近的一辆机车上。

‘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你平常不是十点就带牠出来?’叶梅桂没答话,站起身离开机车座垫,往回走。

我跟在她后头,沿路上逗弄着小皮。

到了楼下,我先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正准备推门进去时,没想到她迅速将门拉回锁上,再用她的钥匙重新开门,然后推门走进。

看到她走到电梯门口,我才放心地走进去。

因为我很害怕她搞不好会在我左脚刚跨进门时,用力把门关上。

在电梯门口,吴驰仁又贴上一张字条:“轻轻的我停了,正如我轻轻的载。

我累了这么久,偶尔故障也应该。“

‘可恶!竟然学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我一定要……’我马上从公事包中掏出一枝笔,正准备也写些什么时,发现叶梅桂转头瞄了我一眼,我立刻把笔收下,改口说:‘嗯,这些字写得真好,很有艺术感。’“他这次的字,没以前写得好。”

她突然出了声,我吓了一跳。电梯门已打开,我竟忘了走进。

“还不快进来。”叶梅桂在电梯内说话。

‘是。’我马上走进。

在电梯内,小皮的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我摸摸牠的头,笑了笑。

还好有小皮,我可以假装很忙的样子。

出了电梯,到了七C门口。这次我学乖了,不再主动掏钥匙开门。

“快开门呀。”她又说。

‘是。’我毕恭毕敬。

等我们分别在沙发坐定,我想她既然肯开口说话,大概气已消了一些。

‘那个……对不起。我有时不太会说话,希望你不要见怪。’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怎么会不对呢?就像要地球忘了绕太阳旋转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所谓沈默是金、开口是银,因此话较多的我,一定较容易出错……‘我瞥见她的神色似乎不对,又赶紧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有不对的地方。这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叶梅桂瞪了我一眼,然后说:“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是。’于是客厅又安静了下来,我连打开电视也不敢。

“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今天也是十点就带小皮出去走走。”

叶梅桂竟然先开口,我愣了一下,因此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什么?我问了什么问题?’“你在捷运站时,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

‘是啊。’“我回答了。”

‘喔。没想到今天小皮可以在外面走一个多小时,看来牠的体力很好,真是一只健康的小狗啊。’“牠没有走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是坐在机车上的。”

‘喔。你们为什么坐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东西吗?’“我们在等你呀,笨蛋!”

她的音量又突然升高。

过了良久,我才又喔了一声。

“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还好我真的吃过了,如果我还没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敢骗你。’“好吧。没事了。”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你不用洗澡的吗?洗完澡要睡觉时再说晚安。”

‘是。’

我站起身想走回房间,突然灵光一闪,转身告诉她:‘老鹰飞得再高,兔子的身长还是一目了然啊。’“又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修正一下前几天说错的话。’“你又是高飞的老鹰?”

‘不敢不敢。我以后会细心一点,不会再迷糊了。’“快去洗澡啦。”

‘是。’

洗完澡,再跟叶梅桂说声晚安后,我就睡了。

我不用再翻来覆去思考着到底哪里说错话的问题。

早上醒来后看见叶梅桂时,气氛也不再尴尬。

她甚至在出门前还催促我动作快点,以免迟到。

我也不必刻意在公司待到很晚,又恢复到平常的习惯。

下班回来后,打开七C的大门,阳台上终于又有了光亮。

我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几天的旅人,突然发现水一样,兴奋地叫着:‘小皮!小皮!’小皮跑了过来,我拉起牠的前脚:‘太好了,灯又亮了!’我拉着小皮,在阳台上转圈圈,小皮也汪汪叫着。

而此时的叶梅桂,依然端坐在沙发。

但我却发觉夜玫瑰嘴角轻轻泛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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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弟,快来!”学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左手:“这是以色列的水舞,你一定要跳。”

学姐拉着我往广场中心奔跑,广场上的人正慢慢围成一个圆。

‘为什么?’我边跑边问。

“你是水利系的,这可是你们的系舞,怎能不跳?”

话刚说完,舞蹈正好开始。

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圆圈,沿着反方向线,起右足跳藤步,于是圆圈顺时针转动着。

第17拍至第32拍,右脚起向圆心沙蒂希(Schottische)跳,然后再左脚起退向圆外沙蒂希跳。来回重复了两趟。

当向着圆心移动时,所有人口中喊着:“喔……嘿!”

“嘿”字一出,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举起的左足,可以夸张似地几乎要踢到迎面而来的人。

学姐做沙蒂希跳时,口中的“嘿”字特别响亮。

“学弟,再大声一点。”学姐的神情很兴奋,左足也举得好高。

最后一次举左足时,学姐用力过猛,双脚腾空,差点摔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学姐只是咯咯笑着,眼睛好亮好亮。

学姐,你知道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归属感。

我属于这个团体、属于这群人,不管我跟他们是否熟稔。

因为我们以同样的姿势看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欢笑。

学姐,你拉着我融入圆圈,走向圆心。

所以我并不寂寞。

音乐快停了,一直重复着“Mayim…Mayim…”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愈转愈快,好像即将腾空飞起。

我追赶学姐的舞步,捕捉学姐遗留下来的笑容。

然后我终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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