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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
作者:蔡志恒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0 21:19:00

夜玫瑰(2)

学姐?是的,我总是这么称呼她。

她大约姓施吧,有一次她曾告诉我。

也许姓石,也许姓史,我并不清楚。

那次是中秋夜,社团的人一起赏月放鞭炮时,她告诉我的。

鞭炮声太吵,我只隐约听到“ㄕ”的音。

后来也没敢再问她,怕她觉得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学姐的名字很好听,叫意卿。

第一次在社团办公室碰到她时,她这么跟我说:“读过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吧?

一开头不是“意映卿卿如晤”吗?“

‘学姐也叫意映?’“不,我叫意卿。不是意映,也不是意如,更不是意晤。”

学姐笑了起来,我就这么记下了她的名字,与她的笑容。

刚认识学姐时,我大一,18岁;学姐大二,20岁。

换言之,学姐高我一届,却大我两岁。

社团的人通常都叫她意卿学姐,只有极少数的人有资格叫她意卿。

而我,只叫她学姐。

正如她只叫我学弟一样。

这种相互间的称谓,从不曾改变。

「5」

我开始适应了台北的新工作,还有新房子的生活。

以前念书时写过一个程式,用来模拟市区的淹水过程,还满合理的。

我将演算结果拿给主管看,他似乎很满意。

“嗯,小柯,你做得不错。”他拍拍我的肩膀。

由于我姓柯,而且志宏这名字也没特别的意义,因此当然被叫成“小柯”这种没创意的名字。

同事们都叫我小柯。

有时想想,同事们真是愧对水利工程,因为志宏的谐音-滞洪,可是重要的防洪工程措施-“滞洪池”呢。

滞洪池可蓄积洪水,降低洪峰流量、减少洪灾。

看来我似乎是注定做水利工程的。

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大楼里,巧合的是,也是七楼。

幸好没人有练毛笔字的习惯,所以电梯也没有故障的习惯。

办公室的气氛不错,同事间的相处也很融洽,中午通常会一起吃饭。

所以我中午会跟同事吃饭,下班后则在外面买饭回去吃。

由于是工程顾问公司的关系,员工理所当然地男多女少,比例很悬殊。

不过男同事多数已婚,女同事全部未婚。

虽然女同事全部未婚,但经我观察一番后,我觉得……

嗯,这将是一个会让我专心工作的环境,因为没有使我分心的理由。

我比较不习惯的,是办公室内的地板。

老板好像有洁癖,除了希望办公环境一尘不染外,特别要求地板一定要打蜡。

地板总是又光又滑,如果我走得快一点的话,常常会差点滑倒。

后来我开始试着在地板上溜冰,就好多了。

每天早上,我大概八点半出门上班,在巷口买了早餐后,再搭捷运。

一进捷运站后,是不准饮食的,我只能带早餐到公司吃。

办公室内可以吃东西,但不可以丢装过食物的塑胶袋。

所以我会在公司大楼外,迅速吃完早餐,再上楼上班。

这城市有许多游戏规则,是我必须马上学会,而且要习惯的。

就以倒垃圾来说,我得买专属的垃圾袋装垃圾,不然垃圾车不收。

垃圾车一天来两次,第一次来时我还在睡觉;第二次来时我还没下班。

我只能利用假日,出清一星期的垃圾存货。

正所谓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垃圾尽量丢在外面的垃圾桶。

一来可减少假日追垃圾车时,手上的垃圾袋数目;二来可省点买垃圾袋的钱。

叶梅桂早上出门上班的时间,大约比我早五分钟。

从起床后,她一直很安静,动作也很从容,绝不会出现慌张的样子。

偶尔与我在客厅交会时,也不发一语。

但她出门前一定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小皮会目送她出门。

比较起来,我上班前的气氛就激烈多了。

还是那句话,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我绝不轻言起床。

我大约八点20分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后,就出门。

因为只有10分钟的准备时间,所以总是特别匆忙。

我出门前,也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不过小皮总会咬着我的裤管不放,我得跟牠拉扯几秒钟。

我下班回家时,大约晚上八点,这时叶梅桂通常会在客厅看电视。

不过自从修好她的马桶后,她就不再煮面给我吃了。

甚至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和她都不说话很奇怪,所以会主动说:‘我下班了,真是美好的一天啊。虽然我现在还没吃饭。’‘我下班了,真是辛苦的一天啊。而且我现在还没吃饭。’她通常会回答:“你有病。”

“你真的有病。”

然后我摸摸鼻子,她摸摸小皮,客厅又回复静音状态。

我和叶梅桂都不是多话的人,也很少有需要交谈的理由。

但不交谈不代表我们彼此漠不关心。

例如倒垃圾时,我一定会问她是否也有垃圾要倒?

然后我再一起提到楼下追垃圾车。

而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也一定是亮的。

叶梅桂似乎很晚睡,我偶尔睡不着想起身看书时,可以隐约从房间的门下方,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比我晚点睡而已,没想到她这种“晚”,有些夸张。

昨晚睡觉时,睡梦中看见有人背对着我,唱赵传的“勇敢一点”。

“我试着勇敢一点,你却不在我身边……”歌词好像是这样。

他唱到一半,转过身,竟然是我朋友的爷爷!

我猛然惊醒,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然后我觉得口干舌燥,开了灯、下了床,想到厨房倒杯水喝。

打开房门,客厅是亮着的。

我偏过头一看,夜玫瑰正悄悄地在深夜绽放。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半了。

“因为还不到睡觉时间。”叶梅桂坐在客厅看书,头并没抬起。

‘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她翻过了一张书页,继续阅读。

‘明天再看吧。你这么晚睡,隔天又要上班,睡眠会不足的。’我拿了杯水,坐在我的沙发。

“睡眠不足会怎样呢?”

‘睡眠不足会影响隔天的工作啊,工作会做不好。’“工作只要不出错就好,我并不想把它做好。”

‘工作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会把身体搞坏。’“哦,所以呢?”

‘傻瓜,所以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快去睡吧。’叶梅桂似乎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视线离开了书本。

“你刚刚说什么?”叶梅桂合上书本,看着我。

‘我说……啊,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傻瓜。’“没关系。我想请你再说一次。”

‘傻瓜。’“不是这个。我是指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早点睡吧。’过了一会,她才叹口气,说:“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关心是正常的啊。’“以前我的朋友就不会这么说。”

‘喔?可能……可能她忘了说吧。’叶梅桂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不跟人客气的。”

她伸手招了招小皮,小皮乖乖跳到她身边的沙发,然后她抱住小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这么跟我说了。”

我仔细地看着叶梅桂,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和抚摸小皮时的手。

抚摸小皮时,她会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不用手掌。

从小皮的头,一直到尾巴,只有一个方向,而且会不断重复。

这不是一种爱怜或宠爱的抚摸动作,而是一种倾诉或沟通的语言。

换言之,小皮并非她的宠物;而是她倾诉心事的对象。

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似乎正在照镜子,于是看见另一个我。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抚摸我养过的狗。

‘你……你还好吧?’我不忍心看着叶梅桂不断抚摸着小皮,于是开口问她。

“还好呀。怎么了?”她终于停止抚摸小皮的动作。

‘没事。’我赶紧将话题转回:‘你还是不要太晚睡才好。’叶梅桂,不,是夜玫瑰,又笑了。

“小皮果然没看错人。”

‘怎么说?’“你来看房子那天,小皮就很喜欢你。不是吗?”

‘喔,这么说的话,你将房间租给我,只是因为小皮?’“是呀。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帅?”

‘我长得帅吗?’“你想听实话吗?”

‘不。我照过镜子,所以有自知之明。’

“其实你长得……也还算勉为其难。”

‘什么意思?’“勉强称赞你也不太困难。”

‘喂。’“好。不提这个了。”叶梅桂笑了一下:“在这里的生活,你习惯了吗?”

‘嗯,我习惯了。’“那就好。”她又想了一下,再问:“那你习惯我了吗?”

‘习惯你?我不太懂。’“比方说,我的个性呀、脾气呀等等。”

‘你的个性我还不太清楚,不过你的脾气都控制得很好。’“哦,是吗?”

‘因为都一直保持在坏脾气。’“喂。”

‘我开玩笑的。’

“你常开玩笑?”

‘算吧。’“那你说我漂亮也是开玩笑?”

‘不。这是事实。’“那我最漂亮的地方在哪?”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这比喻你用过了。”

‘就像地上同时有几百只蚂蚁在走路,你能一眼看出哪一只蚂蚁最快吗?’“还有没有?”

‘就像路上同时有几百个包子丢过来,你能一眼看出哪一个包子最香吗?’叶梅桂笑了一下,右手拨开遮住额头的发。

“说真的,我的脾气不好吗?”

‘不会的。你只是常常很安静而已。’“安静吗?”叶梅桂想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

‘嗯。我也是。’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客厅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墙上时钟秒针的摆荡声。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打破寂静:“其实你这样并不公平。‘”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公平?“

‘我是说,你只靠小皮来判断房客的好坏,是不公平的。’“会吗?”

‘嗯。你没听过:“盗跖之犬,亦吠尧舜”吗?’“什么意思?”

‘盗跖是中国古代很有名的盗贼,他养的狗,即使碰到尧跟舜这样的圣人,也是会照样吠的。’“所以呢?”

‘所以小皮不喜欢的人,未必是坏人啊。’“这无所谓。我只要相信小皮就行,总比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可靠得多。

而且,狗并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不是吗?“

叶梅桂说完后,抬头看墙上的钟,我随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三点一刻了。

‘该是你睡觉的时间了吧?’“很遗憾。还不到。”叶梅桂好像突然觉得很好笑,说:“想不到吧。”

‘你真是……’“你真是傻瓜,这么不懂爱惜自己身体。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我以后尽量早点睡,这样可以吗?”

‘嗯。’

我并不习惯太晚睡,所以强忍着睡意,频频以手掩嘴,偷偷打哈欠。

但我好奇地想知道,叶梅桂的睡眠时间。

难怪她在假日时,总是一觉到傍晚,大概是弥补平时睡眠的不足。

也因此,我与她在白日的交会,非常少。

即使有,也只是与她的眼神擦身,或是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对我而言,叶梅桂仿佛真的是一朵只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而且,愈夜愈娇媚。

“你会不会觉得,时间的流逝总是无声无息?”

‘会啊。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叶梅桂笑了一下,并不答话。接着说:“我总觉得,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离,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乘客般毫无知觉。”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旦醒来,已经错过很多东西,甚至错过停靠站了。”

‘喔?’我很好奇她的说法,睡意暂时离去。

“我常常会想起18岁的自己,那个小女孩倔强的眼神和紧抿的双唇,我看得好清楚。我很想走去拍拍她说:”嘿,你正值花样年华呢,应该要微笑呀!“”叶梅桂说着说着,也笑了。接着说:“我也可以很清楚听到她哼了一声,用力别过头说:”我偏不要!“”

她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年了,但我却觉得好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十年?’我低头算了一下:‘那你跟我一样,是1973年生。那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二……’“二十八岁”要出口前,我突然觉得不太妥当,赶紧闭嘴。

“是呀。”她转头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讶异。’“讶异什么?”

‘讶异你看起来好像才18岁。’“是吗?”她笑了笑:“你反应很快,知道要悬崖勒马、紧急煞车。”

‘过奖了。’我也笑一笑,暗叫好险。

“如果十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叶梅桂顿了顿,再接着说:“那么十年后的我,看今天的我,大概也会觉得只经过了一天吧。”

‘嗯,没错。’我应了一声,表示认同。

“因此对于我可以掌握的时间,我总是不想让它轻易溜走。”

‘这样很好啊。’“对嘛,你也说好。所以我晚上舍不得睡呀。”

‘时间不是这么……’“时间不是这么掌握法。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

“好吧。睡觉啰。”叶梅桂终于站起身,伸个懒腰。

她的双手呈弧形,向上伸展,宛如正要绽放的玫瑰花瓣。

‘嗯。’我如释重负,也站起身。

“你明天上班,没问题吧?”

‘应该……’“应该没问题。你想这么说,对吗?”

‘你怎么老抢我对白呢?’“谁叫你有时说话慢吞吞的,时间宝贵呀。”

‘你真是……’“你真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你想这么说,对吗?”

我本来想说不是,但我很难得看见娇媚的夜玫瑰,所以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下次要劝女孩子早点睡时,你只要说:睡眠不足皮肤会不好,她们就会立刻去睡觉。”

叶梅桂进房间前,转头告诉我。

‘是这样吗?身体健康不是比较重要?’“你一定很不了解女孩子。”

‘是吗?那叶梅桂啊,你以后要早点睡,皮肤才不会不好。’“好。”她笑了笑:“晚安了。”

小皮绕着我走了一圈后,也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我回到房间,看到床,就躺上去,然后不省人事。

昏昏沈沈之际,听见有人敲我房门:“喂!柯志宏,起床了!”

我突然惊醒,因为这是叶梅桂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我揉揉眼睛,打开房门。

叶梅桂没说话,左手伸直,斜斜往上,指向客厅。

‘怎么了?你的手受伤了吗?’“笨蛋!”

她再将左手伸直,用力指了两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客厅墙上的钟。

‘哇!八点半了!’

我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像无头苍蝇般,在房间乱窜。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提着公事包,冲出房间。

‘咦?你怎么还没出门?’“我在等你呀。我载你去捷运站坐车,节省一些时间。”

‘可是这样你上班……’“可是这样你上班会不会迟到?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你会迟到吗?’“我迟到一下下应该没关系的。”

‘这样我会……’‘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你想这么说,对吗?’‘不要再玩……’“不要再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你想这么说,对吗?”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赶快出门啦!’

这是我和叶梅桂第一次同时出门。

出门前,我们同时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我摸左边,她摸右边。

“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我看到小皮歪着头,一脸困惑。

因为牠不知道该目送叶梅桂?还是咬住我的裤管?

叶梅桂骑机车载我到捷运站,到了捷运站后,我立刻跳下车。

‘我走了。你骑车小心点。’“赶快去坐车吧,不然……”

‘不然你上班会迟到。你想这么说,对吗?’“哦?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

‘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你想这么说,对吗?’我觉得很得意,笑着说:“想不到吧。‘

叶梅桂突然停下车,拿下戴在头上的安全帽。

左手叉腰,双眼圆睁,右手一直对我指指点点。

嘴巴里唸唸有词,但却没出声音。

‘你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模拟迟到时,老板很生气骂你的情形。”

‘哇……’我突然惊醒,往捷运站入口处冲去,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晚上见了。’

等我匆匆忙忙跑进办公室,已经是九点零二分了。

换言之,我迟到了两分钟。

当我趴在办公桌上喘气时,老板向我走过来。

我的老板跟我部门的主管,除了年纪差不多外,其他则南辕北辙。

主管的穿着非常轻便,头发虽在,却已呈斑白。

而老板总是西装领带,头发抹得油油亮亮、闪闪动人。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老板的脸虽然带着微笑,不过却让我联想到在春帆楼签订马关条约时,日本的伊藤博文笑着请李鸿章坐下时的嘴脸。

我很纳闷,台北人说话怎么老喜欢拐弯抹角?阿莎力一点不是很好?

就像我骑机车在台北街头被警察拦下来时一样,他们一开头总会说:“先生,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先生,你知道你刚刚做错了什么吗?”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半夜两点躲在暗处把骑车的你拦下来吗?”

然后拿起罚单,写了一堆,写完后拿给你,最后才说:“谜底就是-你刚刚从人行道上骑下来。想不到吧。”

我想不到的规则很多,所以我到台北后,交通罚款已缴了好几千块。

“咳咳……”老板见我不出声,用力咳了两声,把我拉回现实。

‘应该是迟到……两分钟吧。’“迟到两分钟有什么了不起?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我有点惊讶,怎么连老板也在玩这种游戏?

“如果在防洪预警时,多了两分钟,你知道可以挽救多少人命的伤亡和财物的损失吗?”

我看了看老板,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是对的。

“我真是惭愧啊,被扣薪水也心甘情愿。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我确实是惭愧,不过我可不希望被扣薪水。

大概是睡眠不足还有早餐又没吃的关系,所以上班时老觉得昏昏欲睡。

还好今天并没有比较重要的事,勉强可以边工作边打瞌睡。

不过我常会听到身后传来主管的咳嗽声,然后就会惊醒。

如果今天让我设计跨海大桥的话,很可能会变成海底隧道。

总之,我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坐捷运回家时,还差点睡过头、错过停靠站。

叶梅桂说得好,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离,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乘客般毫无知觉。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住处,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又贴上:“我达达的引擎正痛苦的哀嚎。我不是偷懒,只是故障。”

这次我终于看清楚了,右下角确实写着:吴驰仁敬启。

这个死小孩,竟然改写郑愁予的《错误》:“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立刻从公事包里掏出一枝笔,也在那张纸上写:“你吃饱了太闲就赶快去睡觉。你不仅欠揍,而且无聊!”

我写完后,进了电梯,果然没故障。

开门进了七C,阳台上的灯一如往常,依旧亮着。

我总是藉助这种光亮,脱下鞋子,摆进鞋柜。

然后换上室内脱鞋,走进客厅,再将阳台上的灯关掉。

唯一不同的是,叶梅桂并未坐在客厅的沙发,而是在厨房。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说。

‘嗯。’“吃过饭没?”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已经很久不做这种寒暄了。

‘还没。我也忘了顺便买饭回来。’“那你再等一下下,我煮好后,一起吃饭吧。”

听到她说这句话时,原本想坐进沙发的我,屁股顿时僵在半空中。

‘你马桶又不通了吗?’我问。

“没呀。”

‘浴室的水管又堵塞?’“也没。”

‘那你为什么……’“那你为什么要煮饭给我吃?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顿饭很正常呀。”

‘喔。’我坐了下来,打开电视,乖乖等着。

“好了。可以吃了。”叶梅桂将饭菜一道一道地端到客厅。

我们把客厅的茶几当作餐桌,沙发当椅子,准备吃饭。

“今天有迟到吗?”

‘迟到两分钟。’“挨骂了吗?”

‘嗯。今天真是……’“今天真是倒楣的一天啊。你想这么说,对吗?”

‘不对。’我摇摇头:“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为什么?“

我只是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夜玫瑰,并没有回答叶梅桂的话。

虽然只是两菜一汤,却让我觉得这顿饭非常丰盛。

“我的手艺还好吗?”

‘嗯。没想到……’“没想到你是个又漂亮又聪明又会烧菜的好女孩。你想这么说,对吗?”

‘这次你就说对了。’我笑了起来,叶梅桂也笑了。

我们的笑声感染了小皮,于是牠也汪汪叫了两声。

而屋外突然响了一阵雷,下起了我到台北后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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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风舞虽然是最古老的舞蹈,但与人的距离却最接近。”

学姐双手微张,好像各牵住别人的手,脚下重复踏着藤步:“只要踏进圈内,就可以享受舞蹈、音乐与人结合的感觉。”

学姐停下舞步,转身说:“这是我参加土风舞社的原因。学弟,你呢?”

‘我觉得土风舞不会拒绝任何人加入,也不希望有观众。’我很努力地想了一下,接着说:‘所有的人围成一圈,没有男女老幼之分,也没种族语言之别,大家都踏着同一舞步。这会让我有一种……一种归属感。’

“什么样的归属感?”学姐看我的眼神中,充满疑惑。

‘我不太会形容。’我避开学姐的视线,努力思考着形容词。

‘就像在狼群里,我也许只是一只瞎眼跛脚的狼,但人们会说这群狼有56只,而不是这群狼有55只,另外还有一只瞎了眼又跛了脚的。’

学姐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疑惑渐渐从眼神中蒸发。

然后她笑了笑,仰起头看着夜空。

‘学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很奇怪?’“不是。”学姐似乎在数着天上的星星。过了许久,才接着说:“学弟……”她将视线从星星转移到我身上,眼神转为温柔:“你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那时的我,并不太懂寂寞的意思。

但我很清楚地记得,学姐说我寂寞时的眼神。

广场上突然响起“Mayim…Mayim……”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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