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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
作者:蔡志恒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0 21:19:00

「4」

搬进新房子的第三天,也是我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

我上班的地方离住处很近,搭捷运只要四站而已。

早上搭捷运上班的人很多,我一直很不习惯这种拥挤的感觉。

还好如果不发生地震或淹水的话,车程只需七分钟,我可以很快脱离那种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的窘境。

我的职称是“副工程师”,听起来好像有点伟大;但一般工程顾问公司的新进人员,通常都是副工程师。

进公司的第一天,照例要先找主管报到。

我的主管长得很高大,看来五十多岁,头发还健在,有明显的啤酒肚。

他很快让我加入一组关于市区淹水和排水的工作群。

因为在这方面,我有一些工作经验。

第一天上班通常不会有太多的工作量,我只要搞清楚男厕所和主管的办公桌在哪里即可。

悲哀的是,主管的办公桌在我身后,这样上班时就很难摸鱼。

公司中还有一些女工程师,她们的打扮跟一般上班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套装和窄裙,还会上妆。

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都是牛仔裤装扮,脂粉未施。

如果她们穿裙子,那大概就是要参加喜宴。

我想,如果以后跟台北的女同事搭计程车时,可能要帮她们开车门。

不像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她们跟你到工地时,肩膀会帮你挑砖头。

健壮一点的,还会挑得比你多。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现场的平面图和基本调查资料,看过一遍。

瞄了瞄手表,已经是理论上的下班时间-六点钟了,可是整个办公室却没有半个人有下班的迹象。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所有的工程顾问公司都一样,大家都在比晚的。

只好打开电脑,开启一个应该是工程图的档案,交互运用“PageUp”和“PageDown”键,以免被发觉是在摸鱼。

当我又到捷运站准备搭车回去时,已经快八点了。

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进捷运站前,还仔细观察了一下防洪措施。

捷运站通常在地下,如果不能防范洪水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一般捷运系统的防洪措施,主要包括防止洪水进入的阻绝方式,和万一洪水入侵时的抽水方式这两种。

捷运站出入口的阶梯高度,便是阻绝洪水进入的措施。

另外还需配合防水栅门或防水铁门来保护捷运站,必要时得紧急关闭。

1992年5月8日香港发生暴雨时,便是利用这种措施发挥阻水效果。

我坐在捷运站入口的阶梯上,然后弯腰,用手指丈量阶梯的高度。

可能我的动作有些怪异,经过我身旁的人都投以诧异的眼光。

我只好站起身、拍拍屁股,走进捷运站。

等车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黄线,想看隧道内的防洪措施。

从防洪设计的观点而言,隧道内绝对不允许进水。

不管洪水有多大,捷运站入口处的防洪措施都有能力阻绝洪水。

除非是洪水来得太快,或是人为疏失无法即时关闭防水门,才有可能导致隧道内进水。

隧道内一旦进水,将严重影响列车行驶的安全,此时防洪措施应以抽水为主,除了在隧道内设置排水沟外,还应在局部低洼地点,设置集水坑和抽水设施,以便紧急排水。

我看了一会,发觉气氛不太对,回头一看,很多人正盯着我。

拥挤的车站中,只有我身旁五公尺内没有半个人。

我觉得很尴尬,退回黄线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躲避所有异样的眼光。

但我突然又想起,对这座城市而言,我是陌生人,不会有人认识我。

所以我也不用太尴尬。

车子来了,我上了车。车子动了,我闭上眼。

然后感到有些疲累,还有那种不知名的孤单和寂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初决定要离开台南来到台北时,没多做考虑,也似乎有些冲动,因为那时,我只想“离开”。

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种与一次,很难满足我们。

我常会有个念头,就是逃离“现在”和“这里”;至于逃到“何时”和“哪里”,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逃离。

如果我在台南的工作很稳定,我仍然会想逃离。

只是需要勇气。

但现在台南的工作没了,正好给了我逃离的理由。

车子到站了,我睁开眼睛。

这城市什么都快,尤其是时间的流逝。

不过六点到八点那段我不知道该如何度过的时间,倒是过得该死的慢。

下了车,走了九分钟,拐了三个弯,就回到住处的楼下大门。

一路上,我抬头看夜空、红绿灯、商店发亮的招牌、擦身而过的人。

在陌生的城市中走路时,有时甚至会对自己感到陌生。

正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然又贴上一张字条:“奈何电梯又故障,只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第一次看到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第二次变成五言绝句。

没想到这次变成七言绝句。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爬上七楼。

“哦,你回来了。”我一进门,叶梅桂便在客厅出声。

‘喔,你在家啊。’我在阳台回答。

小皮则从她身旁的沙发上跳下,来到阳台,跟我摇摇尾巴。

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于是蹲下来,逗弄着小皮。

当我试着微笑时,我才发觉脸部的肌肉是多么僵硬。

如果叶梅桂在客厅,她一定会坐在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

而我如果也想坐下,就会坐在她的左前方,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吃过饭了吗?”我刚坐下,叶梅桂就问我。

‘还没。’我刚刚忘了顺便买饭回来。

她听到我的回答,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不准备再说话。

‘我说,我还没吃饭。’我只好再说一次。

“我听到了呀。”

‘那……’“那什么?还没吃饭就赶快去吃呀。”

‘那你问我吃过饭没,岂不在耍我。’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吗?”没想到她耳朵真好,还是听到了。

我摸了摸鼻子,爬楼梯下楼,到巷口面摊吃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那碗面很难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味道很奇怪,难以下咽。

以前在台南时,加完班后,同事们总会一起到面摊吃完面再回家。

那时夜晚面摊上的面,总觉得特别好吃。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孤单地坐着吃面,而且老板也不会多切颗卤蛋请你。

我随便吃了几口,就付帐走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担心以后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

爬楼梯回七C时,心里也想着何时会再有人陪我吃面?

“今天上班顺利吗?”叶梅桂还在客厅。

‘算顺利吧。’我也坐回了似乎是专属于我的沙发。

“你的工作性质是?”

‘我在工程顾问公司工作,当个副工程师。’“哦,是这样呀。”她转头看着我:“看不出来你是工程师。你是什么工程师?”

‘水利工程师。’“这么巧?那你是念水利工程啰?”

她似乎很惊讶。

‘对啊。念水利工程当然做水利工程师,难道去当作家吗?’“太好了!”

‘怎么了?’“我浴室的马桶不通,你帮我修吧。”

‘你是认真的吗?’“我很认真呀,去帮我修马桶吧。”

‘开什么玩笑?水利工程历史悠久、博大精深,你叫我用来修马桶?’“历史悠久和博大精深是用来形容中国文化,而不是形容水利工程。”

‘从大禹时代就有水利工程,难道历史不悠久?’为了捍卫我的专业尊严,我不禁站起身,激动地握紧双拳:‘而防洪、供水、灌溉、发电、盖水库、建堤防等等都是水利工程,这难道不博大精深?’

“你帮我修好马桶,我就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

‘这……’“身为水利工程师,看到自己室友的马桶堵塞导致水流无法畅通时,你不会觉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吗?”

‘我不会觉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我只会觉得,那一定很臭。’

“喂,去帮我修啦。”

‘好吧。不过修好后,你要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喔。’“没问题。还有我浴室地板上的水管也不太通顺,你顺便帮我看看。”

‘喂!’“你如果也修好水管,我还会承认水利工程是历史悠久哦。”

‘一言为定。’我站起身。

叶梅桂也站起身,往房间走去。我尾随着她,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套房,比我的房间大一些,即使扣除浴室,也还是稍大。

房间很干净,东西也不多,并没有我想像中的花和布偶之类的东西。

浅蓝色窗帘遮住的窗户,正对着屋后的小阳台。

靠窗的书桌很大,似乎是由两张书桌拼成,书桌上还有一台电脑。

叶梅桂打亮了浴室的灯后,便坐在床边,双脚在空中晃啊晃的。

这间浴室比我用的那间浴室略小,但却有个浴缸。

我试冲了一下马桶,还好,堵塞的情况并没有我想像中严重。

‘你有吸把吗?’“什么是吸把?”

‘就是……算了,我下楼去买。’“加油哦,伟大的水利工程师。”

我看了看她,虽然是一副很白目的样子,眼神却依然像干枯的深井。

我又摸了摸鼻子,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一只吸把,再爬楼梯回来。

回到七C,我也气喘吁吁。

有了这只吸把,再加上我灵巧的双手,很快便排除了马桶的堵塞。

然后我回到我房间,拿了一柄螺丝起子,旋开浴室地板的排水孔盖。

清出几团毛发后,浴室的排水管就畅通无阻。

我猜那是叶梅桂的头发,和小皮身上的毛。

‘以后洗头时,记得洗完后要把排水孔盖上的头发清干净。’我走出了叶梅桂的浴室,叮咛她。

“我有呀。”

‘你一定只是偶尔这样做。而且你也会顺手将头发丢入马桶冲掉。’“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也是马桶堵塞的原因。’“哦,你很厉害嘛。这是水利工程吗?”

她问了一声,然后收起在空中晃动的双脚,站起身。

‘算是吧。很多城市淹水的原因,是排水孔的堵塞所造成,而且排水管路内也常会有杂物淤积,需要定期清理。否则即使再多埋设几条排水管或是把排水管加粗,也无济于事。’“嗯。”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好排水系统,努力防止台北淹水,以确保市民身家生命财产的安全!’“哦?这是水利工程师的信条?”

‘不。这是竞选台北市长的口号。’叶梅桂笑了一下,然后打开衣橱。

她探身进衣橱,衣橱开启的门遮住了我的视线。

‘喂,我修好了,你该怎么说?’“谢谢你。”

叶梅桂探头出来,对我微微一笑,神情终于又像朵夜玫瑰。

我很想跟她说,不必道谢,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夜玫瑰般的眼神。

‘不是这个。是关于水利工程的……’我有点支支吾吾。

“哦……”她似乎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水利工程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呀!”

‘说得好!’我左手拿螺丝起子,右手拿吸把,拱拳道:“告辞了。‘我离开她的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我走回客厅,坐在我的沙发,打开电视。

“柯志宏!”叶梅桂的声音从她的房间内传出来。

‘怎么了?’“我现在要洗澡,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人洗澡可不是水利工程。’“你胡说什么!帮我带小皮出去走走。”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小皮似乎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兴奋地跑到我身边。

我只好牵着小皮下楼,出了大门口,反而变成小皮在牵我。

牠似乎有固定的行进路线,我也就任由牠带我四处乱走。

小皮对车子的轮胎非常有兴趣,总喜欢闻一闻后,再抬起脚尿尿。

而且愈贵的车牠抬腿的次数愈频繁。

看来小皮应该是可以作为某种价值观的判断指标。

于是我在心里默唸:“小皮啊,请你像命运一样,指引我的方向吧。‘结果小皮行进路线的终点,是捷运站。

到了捷运站后,牠坐在入口处的阶梯前,吐着舌头喘气,看着我。

这个捷运站在我早上来时很拥挤;晚上八点回来时,却让我觉得孤单,和不可名状的寂寞。

但是现在看它,心情就轻松多了。

我也许仍然会寂寞,但我绝不孤单。

因为我可以拥有夜玫瑰的眼神,还有小皮。

我知道我即将归属于这座城市,而这个捷运站也会是我生活的重心。

回程时,小皮的路线跟我下班时一样,但我已不再对自己感到陌生。

牵着小皮来到楼梯口,想到还得爬到七楼,我不禁双腿发软。

没想到小皮吠了一声后,就往楼上冲刺,我不得不跟着往上跑。

打开七C的门时,我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干嘛?有这么夸张吗?”

叶梅桂刚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拿一条红色毛巾擦干她的头发。

‘你试试从楼下跑到七楼看看,我不信你不会喘。’我慢慢移动步伐,到我的沙发,坐下,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有电梯不坐,干嘛爬楼梯?水利工程师喜欢爬楼梯锻炼身体吗?”

‘电梯坏了啊。你不知道吗?’我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

“电梯坏了吗?”叶梅桂似乎很疑惑。

‘我下班回来时就坏了。’“是吗?我今天有坐电梯呀。”

‘你没看到电梯门口的字条吗?’“字条?”她停止双手擦拭头发的动作,转头看着我,说:“是不是写着:”奈何电梯又故障,只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是啊。’“哦。”

然后她又拿起毛巾,继续擦拭头发。

‘咦?这么说,你也看到纸条了吗?’“嗯,当然有看到。”

‘那你怎么还能坐电梯?’“你大概没看仔细吧。字条右下角会署名:吴驰仁敬启。”

‘这我倒是没注意到。’“六楼吴妈妈的小孩,正在学书法。”

‘那跟这个有关吗?’“吴妈妈小孩的名字,就叫吴驰仁。”

‘这……’“所以电梯没坏。”

‘喂,这玩笑开大了吧?’“不会呀,这栋大楼的住户都知道。大家还夸他毛笔字写得不错呢。”

‘可是……’“他的名字很好玩,吴驰仁唸起来就像”无此人“。”

‘这么说的话,我第一次到这里看房子、和搬家那天,电梯也没坏?’

“电梯一直很正常呀,从没坏过。”

叶梅桂把毛巾搁在茶几上,理了理头发,笑着说:“这是我们这栋大楼的幽默感哦,你只要看见有人在爬楼梯,就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住户了。很有趣吧。”

‘有趣个头!我今天已经来回爬了三趟楼梯!七楼耶!’“呵呵……”她竟然笑个不停:“想不到吧。”

我本来觉得有些窝囊,但是看到叶梅桂的笑容后,就无所谓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双寂寞的眼神;但我相信,像玫瑰般娇媚的眼神,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叶梅桂啊,你应该要像你说的那样,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而不是总让我联想到寂寞这种字眼。

“怎么了?在生气吗?”叶梅桂嘴角还挂着微笑:“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水利工程没让你学会幽默感吗?”

‘水利工程是严肃的,因为我们不能拿民众的生命来开玩笑。’“哦,是这样呀。那你也是严肃的人啰?”

‘我不严肃。我现在只是个肚子很饿的人。’“肚子饿了吗?需要我煮碗面给你吃吗?”

‘这是寒暄吗?’她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烹饪这门学问,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啊!’“干嘛这么说?”

‘我以为你是学烹饪的。所以我想我得说上这一句,你才会煮面。’“我不是。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煮碗面给你吃是应该的。”

‘那你念的是什么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学问呢?’“以后再告诉你。”

叶梅桂笑一笑。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我看着厨房内的叶梅桂,这个即将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女子。

她的背后散着新干的头发,嘴里轻声哼着歌,似乎很轻松自在。

这让我产生我跟她是一家人的错觉。

没多久,叶梅桂端出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我吃了一口后,疲惫的身心终于放松,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我不必再担心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以及是否会再有人陪我吃面的问题。

“笑什么?是不是很难吃?”她问我。

‘不。这碗面很好吃。’我回答。

因为我又看到了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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