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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衣物外,只有一台电脑。
原本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搬,大概分两次就可搬完。
但朋友坚持开车帮我载,可能是因为他听说我的室友是个女子的关系。
搬离朋友的住处前,我还向他爷爷上了两炷香,感谢照顾。
我抱着电脑主机,和朋友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又贴了张字条:“电梯已故障,请您多原谅。何不走楼梯,身体更健康。”
昨天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没想到今天却变成五言绝句。
我欲哭无泪,只好抱着沈重的主机,一步一步向上爬。
终于爬到七楼,我先轻放下主机,喘了一阵子的气,擦去满脸的汗水。
然后打开门,再抱起电脑主机,和朋友同时走进。
小皮看到我们,狂吠了几声后,突然向我朋友冲过来。
我双手一软,立刻抛下手上的电脑主机,蹲下身抱住小皮,安抚牠:‘小皮乖,这是哥哥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不见得是朋友。”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
‘哥哥的朋友,总该是朋友了吧?’小皮仍在我怀中低吼。
“那可不一定。李建成的朋友,可能会要了李世民的命。”
她仍然坐在客厅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看着电视,简短回答我。
“原来这只狗叫小皮喔。小皮好漂亮、好可爱喔……”
朋友蹲下身,试着用手抚摸小皮的头。小皮却回应更尖锐的吠声。
“甜言蜜语对小皮没用的。”叶梅桂转过头,看着我们。
“那怎么样才有用?”朋友问。
“催眠。”
“催眠?”
“嗯。你得先自我催眠,让你相信自己是只母狗。”
“这……”朋友转头看看我,显然不敢置信。
“总比催眠小皮让牠相信自己是女人,要简单得多。”
叶梅桂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只好先将东西放在七C门口,再下楼搬第二趟。
剩下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搬就够了。
一起下楼后,朋友倚着车喘气,仰头看着我住的大厦。
“你住七C?”朋友问。
‘是啊。’
“七C听起来不好,跟台语”去死“的音很像。”
‘别胡说八道。’“而且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竟然还碰上电梯故障。这是大凶之兆喔。”
朋友低头沈思了一会:“我回去问我爷爷一下。”
‘怎么问?’“叫他讬梦给我啊。”
‘是吗?他会讬梦吗?’“会啊。昨晚他就讬梦给我,叫我帮你搬东西。”
‘真的假的?你不是因为知道我室友是女生的关系?’“拜讬,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啊。’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了。我爷爷说,他跟你有缘,会一直照顾你的。”
说完后,他发动引擎。
‘这句话是生前说的?还是死后?’我很紧张。
“死后。”他摇起车窗,开车走人。
‘不要啊……’我跑了几步,但车子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一步一步爬上楼。
打开门进了七C,叶梅桂还在客厅看电视。
而阳台上躺着我刚刚匆忙之间抛下的电脑主机,已经摔出一个缺口。
小皮正手嘴并用,从主机的缺口中,咬出一块IC板。
‘唉呀!’我慌忙地想从小皮嘴中,抢救那块IC板,跟牠拉锯着。
“怎么回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叶梅桂,转头看着我们,然后说:“小皮!不可以!”
她立刻起身,跑到阳台,从小皮嘴里,轻易取下那块IC板。
“小皮,这是不能吃的。来,姐姐看看,嘴巴有没有受伤?”
“喂!你怎么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叶梅桂看着我,有些埋怨。
‘我刚刚只是……’“你看看,这东西很尖锐,小皮会受伤的。”她指着手里的IC板。
‘可是……’“以后别再这么粗心了。”
她又仔细检查一次小皮的口腔,然后呼出一口气,说:“幸好小皮没受伤。”
‘但是电脑却坏了啊。’“哦?那很重要吗?你不像是个小气的人呀。”
她把IC板还给我,然后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我有点无奈,搬起电脑主机,把IC板咬在嘴里,进了我的房间。
我先清扫一下房间,在整理衣橱时,发现几件女用衣物。
‘这些是你的吗?’我拿着那些衣物,走到客厅,问叶梅桂。
“不是。”她看了一眼:“是我朋友的,她以前住那个房间。”
‘那她为什么搬走呢?’“因为她不喜欢狗,受不了小皮。”
‘喔。’她的反应简单而直接,我却不敢再问。
虽然我以为,既然是朋友,似乎没有必要为了一只狗而搬走。
“当初带小皮回来时,我朋友就很不高兴。”
没想到叶梅桂反而继续说:“后来小皮老是喜欢乱咬她的东西,而且总是挑贵的东西咬。”
‘挑贵的?’“嗯。便宜的鞋子和衣服,小皮不屑咬。牠只咬名牌的衣服鞋子。”
‘哇,小皮很厉害喔,这是一种天赋啊。以后可以用牠来判断东西是否为名牌,这样就不必担心买到仿冒品了。’我啧啧赞叹了几声:“小皮一定具有名犬的血统。‘
“呵呵……”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你的反应跟我一样,我也是跟我朋友这样说。”
‘然后呢?’“没什么然后。总之,我们吵了几次,她一气之下,就搬走了。”
叶梅桂的语气,又归于平淡。
然后向小皮招了招手,小皮乖乖地走到她脚边,坐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份?”我们同时沈默了一会,叶梅桂问我。
‘过份?怎么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却为了小皮而翻脸。”
‘也许是沟通不良吧。’“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沟通?”她眼睛一亮,好像刚出鞘的剑。
‘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了摇手:‘我只是觉得,可能你们之间在沟通时有些误会而已。’“哪有什么误会?我都说了,我会好好管教牠,不让牠再乱咬东西。”
她摸了摸小皮的头,看着牠的眼睛:“小皮只是淘气而已,又不坏,为什么非得要赶牠走呢?”
或许是我也养过狗的关系,我能体会叶梅桂的心情。
很多人养狗,是因为寂寞。可是养了狗之后,有时却会更寂寞。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寂寞而养狗,那么你便会习惯与狗沟通。
渐渐地,你反而不习惯跟人沟通了。
我突然很想安慰她,因为我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
可是我也认为,她一定不喜欢被安慰的感觉。
因为如果一个人很容易被安慰,那他就不容易寂寞了。
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她左前方的沙发,坐下。
把视线慢慢转移到电视上。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和叶梅桂同时沈默片刻后,她又开口问我。
‘什么疑问?’我转头看着她。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也要来租房子。如果是女的,小皮不讨厌,但女生却不喜欢小皮。如果是男的,下场就跟你朋友一样。”
‘喔。所以呢?’“所以小皮很明显讨厌男生呀。”
‘那你的疑问是?’叶梅桂仔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我当然是男的啊。‘
“你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生下来是女的,但在青春期时却发现自己除了少一些器官外,应该要是个男的。于是开始打扮成男生的样子,学习做个男生……”
‘不是。我一直是男的。’“或许你的父母很希望有个儿子,所以你虽然是女的,他们却把你当男孩子带大,以致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男生……”
‘我是男的,生下来就是男的。’我再强调一次。
“或许你动过变性手术,把自己由女生变男生。”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男-的!’“没关系的,也许你有难言之隐。”
‘我没有难言之隐,我就是男的!’我的声音愈来愈大。
“你是不是被我看穿秘密,以致恼羞成怒?”
‘大姐,饶了我吧。我真的是男生。’“你看,你竟然忘了要叫我叶梅桂,一定是心虚。”
‘我没有心虚,我就是男的。要我证明吗?’“你怎么证明?”
‘你看看……’我指了指喉咙:“我有喉结。‘”那还是有可能是因为手术。“
‘喂!难道要我脱裤子?’“那倒不必。”叶梅桂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你真的是男生?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男生。’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就知道你会不会说谎骗我了。”
‘你问吧。’“何苦呢?承认自己是女生又没关系……”
‘不要说废话,快问。’“说真的,如果你是女生反而更好,这样我们可以做个好姐妹。”
‘你到底要不要问?’叶梅桂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吧。我问你,我漂不漂亮?”
我被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梅桂,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开玩笑。
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衣服宽宽松松,颜色是很深的红。
她没戴眼镜,头发算长,应该有烫过,因为发梢仍有波浪。
我说过了,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看,会令人目眩。
可是如果不看井内,只看外观的话,那么这口井无疑是漂亮的。
此外,她的眉毛很像书法家提起醮满墨的毛笔,从眉心起笔,起笔时顿了顿,然后一气呵成,笔法苍劲有力,而且墨色浓淡均匀,收笔处也非常圆润。
可惜的是,眉毛的间距略窄,表示性格较为忧郁且容易自寻烦恼。
‘你……算漂亮吧。’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回答得不干不脆,还说你不会骗人?”
‘好。你很漂亮,这样可以了吧。’“不行,这题不算。我要再问一个。”
‘再问可以,不过不要问奇怪的问题。’“我只会问简单的问题。”
说完后,她站起身,右手拨了拨头发。
“我性感吗?”
‘喂!’“你只要回答问题。”
‘你穿的衣服太宽松,我很难判断。’“你的意思是要我脱掉衣服?”
‘不是。衣服脱掉就不叫性感,而是银色的月光在夜色下荡漾。’
“什么意思?”
‘简称银荡(淫荡)。’“你还是喜欢骗人,不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你很性感,而这种性感与你穿什么衣服无关。’“真的?”
‘真的。你很性感。’
“那我最性感的地方在哪里?”
‘可以了喔。’“说嘛,在哪里?”
‘这太难选择了。’“为什么?”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你的意思是说我性感的地方太多,所以你无法指出哪里最性感?”
‘没错。’“好,我相信你。你是男生。”叶梅桂坐了下来。
‘谢谢你。’我如释重负,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问我你漂不漂亮或性……’我有点欲言又止。
“或性不性感就知道我会不会骗人,你想这么问,对吗?”
叶梅桂帮我把疑问句说完。
‘对啊。为什么呢?’“因为这种问题虽然简单,却很难回答实话。”
‘会很难吗?’“当然。如果你不说实话,就会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和”你实在好性感,性感得令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无法自拔“
之类的话。“
她点点头,一副很笃定的样子。
‘喔?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啰。但是你只有回答:”你很漂亮“和”你很性感“,可见你说的是实话,而且人也很天真和老实呀。”
‘天真的是你吧,搞不好我只是客套而已。’我嘴里轻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
‘没事。’我赶紧陪个笑脸:‘只是觉得你很厉害,连我的天真和老实都被你看出来,真不简单。’
然后我们又安静了,小皮也跳上叶梅桂右手边的沙发,安静地趴着。
好像刚才的对话未曾发生过,我和叶梅桂同时将视线放在电视上。
我虽然安静,但偶尔会移动一下臀部,改变坐姿;而她却似乎连眼睛也难得眨一下。
看来她应该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因为这种人安静的样子,通常会很自然与祥和,没有任何细微的肢体动作。
由于遥控器在她手中,我只能看她选择的频道,而这些频道,都是我一转到就会立刻跳开的频道。
所以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于是起身想回房间继续整理东西。
“你是好人吗?”我快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她的疑问。
我转过头,她手中仍拿着遥控器,视线也还在电视萤幕。
‘这又是另一个测试我是否会说实话的问题吗?’“不是。我已经相信你会说实话了,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好人。”
‘我很懒、偶尔迷糊、常做错事、个性不算好、意志容易动摇、冬天不喜欢洗澡、人生观不够积极、吃饭时总掉得满地都是饭粒……’我低头屈指数了一些自己的缺点,然后再抬起头看着她:‘不过,我绝对是个好人。’
叶梅桂终于将视线由电视萤幕转到我身上,微微一笑:“欢迎你搬进来,希望你会喜欢这里,柯志宏。”
我又看到了属于夜玫瑰般娇媚的眼神。
‘我很高兴搬进来,也非常喜欢这里,叶梅桂。’我朝她点了点头。
趴在沙发上的小皮,也抬起头朝我吠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我挥挥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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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叫田纳西华尔滋,不错听吧?”
学姐嘴里哼着旋律,以便让我能轻松掌握节拍。
‘嗯。’我努力挺起胸膛、站直身体,试着做出华尔滋的标准舞姿。
学弟呀,你动作太僵硬了哦,轻松点。“
当我们采取闭式舞姿,轻拥在一起时,学姐搭在我右肩上的左手,在我右肩按摩了几下。
但我跳方块步时,还是紧张得抢了拍,左脚踏上她的右脚。
‘学姐,我……对不起。’我的耳根开始发热。
“没关系的,别紧张。”学姐微微一笑:“跳土风舞跟面对人生一样,都要放轻松哦。”
“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随着音乐节拍,学姐唸出一些口诀,让我的舞步不再僵硬。
我很自然地被带动,流畅地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跳得很好呀,学弟。”
学姐笑得很开心。
“Thenighttheywereplaying thebeautifulTennesseeWaltz……”
音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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