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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
作者:蔡志恒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0 21:19:00

「2」

我,28岁,目前单身。

从台南的学校毕业后,当完兵,在台南工作一阵子。

后来公司营运不佳,连续两个月发不出薪水,之后老板就不见人影。

同事们买了很多鸡蛋,我们朝公司大门砸了两天。

第三天开始洒冥纸,一面洒一面呼叫老板的良心快回来喔。

当同事们讨论是否该抬棺材抗议时,我决定放弃,重新找新工作。

没想到正值台湾经济不景气,一堆公司纷纷歇业,也产生失业荒。

在台南找工作,已经像是缘木求鱼了。

彷徨了一星期,只好往台湾的首善之区-台北,去碰碰运气。

我很幸运,在一个月后,我收到台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的录取通知。

于是收拾好细软,离开了生活20几年的台南,上台北。

上台北后,我先借住在大学时代的同学家中。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帮他写过情书给女孩子。

他很慷慨热情,马上让出他爷爷的房间给我。

‘这怎么好意思,那你爷爷怎么办?’我问。

“我爷爷?你放心住吧,他上个月刚过世。”

我无法拒绝同学的好意,勉强住了几天。

每天晚上睡觉时,总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帮我盖棉被。

后来想想,长期打扰人家也不是办法,就开始寻找租屋的机会。

连续找了三天,都没中意的房间。

我其实不算是龟毛挑剔的人,可是我找的房子连及格都谈不上。

环境不是太杂,就是太乱,或是太脏。

而且很多房子跟租屋红纸上写的,简直天差地远。

例如我曾看到写着:“空气清新、视野辽阔、可远眺海景。”

到现场看房子时,我却觉得即使拿望远镜也看不到海。

‘不是说可以看到海景?’我问房东。

“你看……”他将右手不断延伸:“看到那里有一抹蓝了吗?”

‘是吗?’顺着他的手指,我还是看不到海。

“唉呀,你的修行不够。”房东拍拍我肩膀:“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啊?’我还是莫名其妙。

“来住这里吧。这里的房客都是禅修会成员,我们可以一起修行。”

‘有没有不必修行就可以看到海的办法?’

“你还是执迷不悟。”房东叹了口气:“我们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月亮,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离月球很近,不是吗?”

‘所以呢?’“所以我们不能用肉眼看东西,要用”心“来看。”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缓缓地说:“来吧,执着的人啊。请学我的动作,先闭上眼睛。”

接着双手像蛇,在空中扭动,画出几道复杂的曲线,最后双手合十:“摒除杂念,轻轻呼吸。看见了吗?夕阳的余晖照在海面上,远处的渔船满载着晚霞,缓缓驶进港口。听见了吗?浪花正拍打着海岸,几个小孩子在海堤上追逐嬉戏,有个小孩不小心跌倒了在叫妈妈。

而沙滩上的螃蟹也爬出洞口彼此在划拳……“

我不敢再听下去,赶紧溜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关门的声音?

随着晚上睡觉时被摸头的次数愈来愈多,我愈心急找新房子。

昨晚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小心着凉”。

结果今天早上睡醒时,我发觉身上盖的是红色的厚棉被,而非入睡前的黄色薄被。

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找到新房子。

“雅房分租。公寓式房间,7坪,月租可商议。意者请洽……”

那是一张红纸上的字,贴在电线杆上。

我把上面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

虽然这是我今天抄的第八组号码,但我决定先试这个。

这份租屋广告写得太简短,连租金都没写,表示出租的人没什么经验。

通常有经验的人,会写上交通便利、环境清幽、邻里单纯、通风良好…

之类的话。

我还看过写着:欢迎您成为我们的室友,一起为各自的将来共同打拼。

更何况这张红纸就贴在环保局“禁止随意张贴”的告示上面。

这表示出租的人不仅没经验,而且急于把房间分租出去。

应该可以“商议”到好价钱。

于是我打了电话,约好看房子的时间,然后来到这里。

也因此,我认识了叶梅桂,或者说,夜玫瑰。

但当我听到她说出“夜玫瑰”时,我突然像被电击般地僵在当地。

因为夜玫瑰对我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了。

就像看到自由女神像,会想到纽约一样;在我回忆的洪流里,夜玫瑰就代表我的大学生活。

那是最明显的地标,也是唯一的地标。

叶梅桂走进房间后,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我依她右手所指的方向,来到我即将搬进的房间。

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橱,嗯,这样就够了。

书桌靠窗,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阳台上的绿意,还有一些蓝天。

走出房间,来到厨房,厨房里有冰箱、电磁炉、瓦斯炉还有微波炉。

厨房后还有一个小阳台,放了一台洗衣机,叶梅桂也在这里晾衣服。

客厅里除了有沙发和茶几外,还有一台电视。

除了室友是女的有些奇怪外,其他都很好。

临走前,敲了敲叶梅桂房间的门,她似乎正在听音乐。

‘我走了。明天搬进来。’小皮汪汪叫了两声后,她隔着房门说:“出去记得锁门,小子。”

她又叫我小子,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叶小姐,我也有名字。我叫……’话没说完,她又打岔:“叫我叶梅桂,别叫叶小姐。别再忘了,小子。”

算了,小子就小子吧。

我正准备穿上鞋子离去,叶梅桂突然打开房门,小皮又冲出来。

这次我只是蹲下来,双手不必再护住脖子。

“小皮想跟你说再见。”

‘嗯。’我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叔叔明天就搬进来了。‘”喂,小子。你占我便宜吗?“

‘没有啊。’“我只是小皮的姐姐,你竟然说你是牠叔叔?”

虽然有些无力,但我还是改口:“小皮乖,哥哥明天就搬进来了。‘

我站起身,小皮也顺势站起,又将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小皮这么喜欢你?”

叶梅桂先看了看小皮,再看了看我。

可能是她视线移动的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变化,因此看我的眼神中,还残存着看小皮时的温柔。

甚至带点玫瑰刚盛开时的娇媚。

从进来这间屋子后,叶梅桂的眼神虽谈不上凶,却有些冷。

即使微笑时,也是如此。

她的眼睛很干,不像有些女孩的眼睛水水的,可从眼神中荡漾出热情。

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望去,只知道很深很深,却不知道井底藏了些什么。

有个朋友曾告诉我,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故事,从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每个人都可以假装欢笑愤怒或悲伤,却无法控制眼神的温度,或深度。

似乎只有在看着小皮时,叶梅桂才像是绽放的夜玫瑰。

我还没看过叶梅桂像玫瑰般的眼神,所以她问完话后,我发楞了几秒。

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却足以让她的眼神降低为原来的温度。

“小子,发什么呆?回答呀。”

‘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养过狗的关系吧。’“是吗?那你现在呢?”

‘现在没了。我养过的两只狗,都死于车祸。’我说完后,又蹲下身摸摸小皮的头。

“你会伤心吗?”我们沈默了一会,叶梅桂又开口问。

‘别问这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我有点生气,同样是养狗的人,应该会知道狗对我们而言,像是亲人。

亲人离去,怎会不伤心?

“对不起。”她说。

她一道歉,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腔,气氛有些尴尬。

没想到她也蹲了下来,左手轻抚着小皮身上的毛,很轻很柔。

眼神也是。

“你知道吗?我以前并不喜欢狗。”

‘那你为什么会养小皮?’“牠原本是只流浪狗,在巷口的便利商店附近徘徊。”

她举起小皮的前脚,让小皮舔了舔她的右脸颊,然后再抱住牠。

“我去买东西时,牠总是跟着我。后来我就把牠带回来了。”

叶梅桂显然很高兴,一直逗弄着小皮。

我猜测叶梅桂决定要带回小皮时,心里应该会有一番转折。

由于是初次见面,我不想问太多。

也许她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寂寞。

寂寞跟孤单是不一样的,孤单只表示身边没有别人;而寂寞却是一种心理状态。

换句话说,被亲近的人所包围时,我们并不孤单。

但未必不寂寞。

‘听过一句话吗?’我穿好鞋子,站起身说。

“什么话?”叶梅桂也站起身。

‘爱情像条狗,追不到也赶不走。’“很无聊的一句话。”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趣。’“有趣?小子,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强。”

‘你还是坚持叫我小子吗?’“不然要叫你什么?”

‘我姓柯,叫柯志宏。’“哦?你不姓蔡?”

‘我为什么要姓蔡?’“我总觉得,你应该要姓蔡。”

‘其实也没差,因为柯跟蔡,是同一姓氏。’“真的吗?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由来,那就是历史小说,而不是爱情小说了。’“你说什么?”

‘喔,没事。总之柯蔡是一家。’“那我以后就叫你柯志宏好了。”

‘谢谢你。那我走了,明天见。’

叶梅桂又蹲下身,抓起小皮的右前脚,左右挥动。

“小皮,跟哥哥说再见。”

‘哈哈哈。’她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很逗,于是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她仰起头,瞪着我。

‘没事。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和语气很可爱。’“我不喜欢被人嘲笑,知道吗?”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很认真。

‘我不会的。相信我,我真的只是觉得可爱而已。’“嗯。”

叶梅桂和小皮,同时仰头看着即将离去的我,她们的眼神好像。

‘你是因为小皮的眼神,才决定带牠回家的吧?’“嗯。我看到牠独自穿越马路向我走来,我突然觉得牠跟我很像。”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你会不会觉得这很夸张?”

‘不会的。’我笑一笑:‘别忘了,我养过狗,我知道狗会跟主人很像,尤其是眼神。’“谢谢你。明天什么时候搬来?”

‘傍晚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

叶梅桂抱起小皮,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小皮的下巴抵住她的左肩,从她的身后,看着我。

进房门前,她再转身跟我挥挥手。

她们果然拥有同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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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到所有光线都不容易照射到的角落里,坐着喘息。

用夸张的呼气与擦汗动作,提供自己不跳下一支舞的理由。

也可以顺便避开旁人狐疑的眼光。

因为,有时这种眼光会带点同情。

除了围成一圈所跳的舞以外,一旦碰到这种需要邀请舞伴的舞,我总是像个吸血鬼,寻找黑暗的庇护。

躲久了便成了习惯,不再觉得躲避是种躲避。

“学弟,怎么不去邀请舞伴?下一支舞快开始了。”

背后传来不太陌生的声音,我有点吃惊地回头。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右脸,背光的左脸显得黑暗。

虽然她的脸看起来像黑白郎君,但我仍一眼认出她是谁。

‘学姐,我……我不太敢邀女孩子跳舞。’“别不好意思。”

她伸出左手拉起我的右手,走向广场中心:“这支舞是华尔滋旋律,很轻松也很好跳。我们一起跳吧。”

音乐响起:“Iwasdancingwithmydarling totheTennesseeWal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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