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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
作者:蔡志恒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0 21:19:00

「10」

有了那天的迟到经验,我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便不再跟周公拉拉扯扯。

即使周公拉住我衣袖,希望我多停留几分钟,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样过了几天,台北市的公车调度逐渐习惯我们这群搭公车的人。

而路上虽然也会塞车,但已经没有那天严重。

经过几天的适应后,我发觉如果我和叶梅桂同时起床,那么我起床后15分钟,就是我出门上班的最佳时机。

我会比她早出门,所以我出门前除了要跟小皮说一句:‘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还会跟她说一句:“我走了,晚上见。‘而且得先跟叶梅桂道别,再跟小皮道别,顺序不可对调。

否则我会看到夜玫瑰的刺。

我和叶梅桂都培养了一个新习惯,维持这种习惯下的出门上班模式。

唯一贯彻始终、择善固执的,是小皮咬住我裤管的习惯。

牠咬住我裤管时,也依然坚忍不拔。

而叶梅桂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

但今天要出门上班时,小皮刚凑近我左脚,便往后退。

有点像是吸血鬼看到十字架。

我很好奇,不禁低头看了看我左脚的裤管,仿佛看到黄色的东西。

我又将左脚举起、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再仔细看一遍。

‘哇!’我吓了一跳,低声惊呼。

然后我听到叶梅桂在客厅的笑声。

‘这是你做的吗?’我举起左脚,指着裤管,问她。

“是呀。很漂亮吧。”叶梅桂的笑声还没停。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裤管缝了七个小星星。

七个黄色的“★”镶在黑色的长裤上,虽然很靠近裤子底部,但如果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你不是说那七个小破洞的排列形状,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叶梅桂终于忍住笑:“所以我帮你缝裤子时,就缝上星星了。”

‘你什么时候缝的?’“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她又笑了起来:“我看到你的裤子晾在屋后的阳台,就拿下来缝。缝完后再挂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缝裤子呢?’“小皮咬破你裤子,我有责任帮你补好呀。”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星星。然后说:‘可是缝成这样,会不会太……’“怎么样?缝的很难看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而是什么?”她板起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拆掉就是。”

‘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干嘛?不高兴就直说呀。”

叶梅桂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摇摇手:‘我只是担心,我穿着这件裤子,会不会太时髦了?’“才缝七颗小星星而已,有什么时髦的。”

‘可是缝得巧夺天工啊,几可乱真耶。’“乱真个头。”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担心什么?“

‘我怕会带动台北市的流行,大家都要穿这种北斗七星裤。’

叶梅桂又哼了一声,然后说:“你少无聊。还不赶快去上班。”

‘说真的,这条裤子看起来很酷。’“不要废话,快去上班!”她提高了音量。

‘喔。那我走了。’我打开门,走出门两步后,又回来探头往客厅:‘如果有人问我这么时髦的北斗七星裤在哪里买,我该怎么回答?’“你再不走,我会让这些星星出现在你眼中。”叶梅桂站起身。

我迅速开门、离开、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公车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很怕别人朝我的裤子盯着。

我将右足交叉置于左足前,遮住那些星星。

要下车时,不自觉地想以这种姿势,走跳着下车。

我才惊觉,这是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基本舞步啊。

在夜玫瑰这支舞中,音乐走到“凝眸飘香处”时,便是这么跳的。

我还记得学姐那时的眼波流转。

我竟然在早晨拥挤的公车上,想到了土风舞的夜玫瑰,和学姐的夜玫瑰。

这几乎让我错过了停靠站。

我慌忙下了车,站在原地,将脑中的夜玫瑰影子清除完毕。

再走进公司上班。

纳莉台风走后,我的工作量很明显地多了起来。

即使在吃午饭时,也常和疏洪道边吃边谈。

疏洪道写了一个小程式,模拟洪水在都市内漫淹的情况。

当水深超过一公尺时,还会有声音出现:“妈呀,水淹进来了,快逃啊!”

“大哥,你先走吧。请帮我照顾小惠和小丽,小玲就不用理她了。”

“洪水呀,你太无情了。比拒绝跟我看电影的女生还无情啊!”

很无聊的音效,但疏洪道显然很得意。

我则收集河道、堤防、抽水站和市区的下水道等资料,试着研究出一套能够迅速将洪水排掉并避免市区淹水的策略。

原本下班的时间也应该延后,但我宁可把公事包塞得饱满,将资料带回家再处理,也不想改变我下班的时间。

因为我知道,阳台上总会有盏灯在等我。

很奇怪,当我在公司里,即使脑海中塞满一大堆方程式和工程图,我仍会不小心想到叶梅桂。

有时甚至还会抽空,故意想起叶梅桂。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这样可以让我放松。

我摊开一张印着计算结果的报表,上面只有一大堆数字。

而这些数字像刚漫过堤防的洪水一样,把我每一条脑神经当成都市中交错复杂的道路,四处流窜。

我正准备故意想起叶梅桂来转换心情时,手机响起。

“方便出来一下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是我大学同学的声音。

‘可以啊。不过你要干嘛?’“给你一张餐厅的优待券。”

‘这么好?什么样的优待?’“两人同行,一人免费。”

‘喔?’我想了一下:“那我不需要。我不知道要找谁吃饭。‘”你会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告诉我的。”

‘喂!’我大叫一声,引起同事们侧目,我赶紧压低声音:‘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没开玩笑。下楼来拿吧。”说完后,他挂上电话。

我下了楼,在大门口看见我朋友。

他一看到我,就给了我一张优待券。

‘你怎么会有这张?’我指着手中的优待券。

“我昨晚去这家餐厅吃饭,他们说我是餐厅开幕后,第一百位打着领带去吃饭的人,就给了我这张优待券。”

‘这家餐厅你常去吗?’“我昨晚第一次去。是我爷爷在梦中告诉我说……”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不敢再听下去。

‘那我回去上班了。’过了一会,我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你有空要找我,别老是没消没息的。”

‘工作忙嘛,改天找你吃饭。’“我跟你当朋友这么久,你从没主动找我吃饭喔。”他笑了几声。

‘是吗?’我也笑了笑:“看来”改天找你吃饭“只是我的口头禅。‘”好吧。你回去上班,我也该走了。“他走了两步,回过头:”记得要去吃喔。“

‘会啦。’我向他摇了摇手中的优待券:“吃饭怎么会忘记呢?‘

送走朋友后,我慢慢走回去。

当我走进电梯,正准备按“7”这个数字时,手指突然在空中停顿。

是啊,我当然不会忘记吃饭;但是我竟然忘了,我跟叶梅桂说过,要请她吃饭的事。

我赶紧从快要关上的电梯门,闪身而出,在电梯口拨手机给叶梅桂。

‘喂,叶梅桂吗?’“是呀。干嘛?”

‘我晚上请你吃饭,有空吗?’“为什么请我吃饭?”

‘因为…那个……我上次说过要请你吃饭的。’“上次?”她哼了一声:“八百年前的事也叫上次?”

‘不好意思。我竟然忘了,所以拖了这么久。’“那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因为有人送我一张餐厅的优待券。’“是哦。所以如果别人没送你优待券,你就会一直忘记?”

‘应该……应该是不会啦。’“应该?”她又哼了一声:“那表示你还是有可能会忘记。”

‘从机率学上来说,是有这种可能。’“很好。”她的呼吸声音变重:“那我今晚跟你吃饭的机率就是零。”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很懊恼又惹她生气,呆立了一会,才转身搭电梯上楼。

进了办公室,坐回我的座位,椅垫尚未坐热,手机又响起。

“喂!”是叶梅桂的声音。

‘怎么了?’“听到电话突然断掉,你都不会再打来吗?”

‘不是你挂断的吗?’“是呀。但你还是应该再打来问为什么的。”

‘喔。那你为什么挂电话呢?’“因为生气呀。”

‘喔,我知道了。对不起。’“知道就好。”

‘嗯。’然后按照惯例,我们又同时沈寂。

“喂!”

‘干嘛?’“我刚刚只说今晚不跟你吃饭,没说明晚不行。”

‘那明晚可以吗?’“可以呀。”

‘好啊。那明天见。’

“笨蛋,你今天不回家的吗?我们今晚就可以见到面了。”

‘我真糊涂。’我笑了几声:“那我晚上再跟你约时间地点好了。‘”嗯。“

‘那就这样啰。’“干嘛急着想挂电话?”

‘喔?还有事吗?’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今晚不行?”

‘好,为什么不行呢?’“因为今晚我有事。”

‘喔。’“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有什么事呢?”

‘好,你有什么事呢?’“今晚有人约了我吃饭。”

‘喔。’“你怎么不问我,今晚是谁约了我呢?”

‘好,是谁约你呢?’“我爸爸。”

‘喔。’我很怕她又要我发问,只好先问她:‘你爸爸为什么约你吃饭呢?’“这种问题就不必问了。”

‘是。’“总之,今天我会晚点回去。”

‘好。’“你今天回去时,阳台的灯是暗的。你要小心,别又撞到脚了。”

‘嗯,我会小心的。’我想了一下,说:‘那还有什么事是我该问而没问的?’叶梅桂笑了一声:“没了。”

‘嗯,Bye-Bye.’“Bye-Bye.”

挂上电话,我想既然叶梅桂今天会晚点回去,那我也不急着回去。

大概九点左右,我才下班。

在外面随便吃点东西,回到七C时,已经是十点出头。

叶梅桂不在,我只好先带着小皮出去散步。

等到我跟小皮再回来时,已经快11点了,叶梅桂还没回来。

我把客厅和阳台的灯打亮,然后回到房间,房门半掩。

虽然我在书桌上整理资料,但仍侧耳倾听客厅的动静。

我可能太专心注意客厅中是否传来任何声响,所以仿佛可以听见客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直到听见叶梅桂开门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

慢慢把资料收进公事包,整理完毕后,我走出房门。

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书或报纸,只是闭上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躺在沙发的椅背上。

宛如一朵含苞的夜玫瑰。

我驻足良久,不敢惊扰她。

仿佛我一动,便会让夜玫瑰凋落一片花瓣。

于是悄悄转身,从半掩的房门,侧身进入。

坐躺在床上,随手翻阅一些杂志和书籍,并留意客厅的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打了一个呵欠,我才看了看表,已经差不多是我睡觉的时间了。

我轻声走到客厅,叶梅桂依然闭着眼睛、靠躺在沙发上。

即使再多的时间流逝,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怀疑她是睡着了。

‘叶梅桂。’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累了就回房间睡,在客厅睡会着凉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你怎么还没睡?”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出来看看。’“这么好心?”叶梅桂笑了起来:“你确定你是那个赖皮不请我吃饭的柯志宏吗?”

我笑了笑,从口袋掏出那张餐厅的优待券,递给她。

“这家餐厅我没听过。嗯……”

叶梅桂想了一下,将优待券还给我,说:“我们约明晚八点在餐厅门口碰面,好不好?”

‘好啊。’我收下优待券,走到我的沙发坐下,说:‘今晚跟你父亲吃饭,还好吧?’

“还好。他大概是觉得很久没看到我了,所以他的话特别多。”

‘你们多久没见面了?’“有三四年了吧。”

‘这么久?’“会很久吗?我倒不觉得。”她把小皮叫到沙发上,抚摸着牠:“有些人即使三四十年没见,也不会觉得久。”

‘你确定你说的是你父亲吗?’“坦白说,我不确定。”叶梅桂笑了笑:“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我父亲。”

我很惊讶地望着她,虽然她试着在嘴角挂上微笑,但她的声音和她抚摸小皮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的笑容。

我又看到她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小皮,不用手掌。

‘你……’我顿一顿,还是想不出适当的话,干脆直接说:‘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寂寞呢?’“嗯?”她转头问我:“你在担心吗?”

‘是啊。’“谢谢。”她又笑了笑:“我没事的。”

‘可以谈谈你父亲吗?’叶梅桂突然停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甚至是笑容,只是注视着我。

“我父母在我念高中时离婚,目前我父亲住加拿大。”

‘喔。’我觉得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有些局促。

“他今天下午回台湾,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吃个饭。就这样。”

‘就这样?’“是呀,不然还要怎样呢?”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喔。’“不过如果你早10分钟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喔?’“这样我今晚就可以先跟你吃饭呀。我不是很喜欢跟他吃饭。”

‘喔。’“别喔啊喔的,没人规定女儿一定要喜欢跟父亲吃饭吧。”

‘嗯。’“光嗯也不行。贡献一点对白吧。”

‘你好漂亮。’“谢谢。”叶梅桂又笑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站起身说:‘你坐好别动喔。’“为什么?”

‘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干嘛?想偷偷吻我吗?”

‘喂!’“好啦。”叶梅桂坐直身子,闭上眼睛。

我把所有的灯关掉,包括客厅、阳台和我房间的灯,让整个屋子一片漆黑。

我举起左脚,踩在茶几上,拉高裤管,然后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哇……”叶梅桂兴奋地说:“北斗七星。”

‘是啊。你缝的星星是萤光的,很亮吧。’“嗯。”

‘以后即使我们在屋子里,也能看到星星了。’“那应该再把裤子挂在天花板上,这样就更像了。”

‘是吗?那我把裤子脱掉好了。’“喂!”

‘这么黑,你又看不到什么。’“搞不好开了灯也看不到什么。”她咯咯笑了起来。

‘喂,这是黄色笑话,不适合女孩子说的。’“是你自己想歪的。你别忘了,我曾怀疑你是不是女孩子。”

‘不好意思,是我想歪了。’我笑了笑:‘下次我把这条裤子挂在天花板上,好不好?’“好呀。”

我和叶梅桂静静看着北斗七星,彼此都不说话。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广场,看到学姐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时的眼神。

我记得学姐那时的眼神,虽然明亮,却很孤单。

好像独自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我试着闭上眼睛,不忍心再回想起学姐的眼神。

可是当我又睁开眼睛时,我立刻接触到黑暗客厅中,叶梅桂的眼神。

叶梅桂的眼睛,也像星星般闪亮着。

‘叶梅桂。’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也像星星一样,注定都是要闪亮的。’“是吗?”

‘嗯。只是因为你身旁有太多黑暗,所以你一直觉得你属于黑暗。’我指着裤子上的星星,接着说:‘但是,正因为你存在于黑暗,所以你才会更闪亮啊。’“嗯。”

‘夜空中,永远不会只有一颗星星。所以你并不孤单。’

叶梅桂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可能是我已习惯客厅内的黑暗,也可能是她的眼神愈来愈亮,所以我发觉,客厅突然变得明亮多了。

“你把脚放下吧。你的脚不会酸吗?”

‘没关系,不会的。’“脚放在茶几上,很不雅观。”

‘是吗?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的脚就是跨放在茶几上。’“哦。那是一种自卫。”

‘自卫?’“那时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陌生男子。

一个陌生男子来看房子,我当然会担心呀。“

‘你把脚跨放在茶几上,就可以保护自己?’“起码可以让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凶,不好欺负呀。”

‘是喔。’我笑了笑。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我收回踩在茶几的左脚,把客厅的灯打亮。

‘你也别太晚睡,知道吗?’“嗯。”

‘明天吃饭的事,别忘了。’“我才不像你那么迷糊呢。”

‘喔,那你也别兴奋得睡不着。’“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晚安了。’“晚安。”

这应该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因为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是我。

隔天早上要出门上班前,我用北斗七星裤,把靠近我的小皮,不断逼退,一直逼到阳台的角落。

我很得意,在阳台上哈哈大笑。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一声。

‘我马上就走。’我立刻停止笑声,转身要逃走。

“等一下。”叶梅桂走到阳台,拿给我一颗药丸和一杯水。

我含着那颗药丸,味道好奇怪,不禁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这又不是摇头丸。”

我把水喝掉,问她:“这是什么?‘”综合维他命而已。“

‘喔。我走了,晚上见。’

今天上班的心情很奇怪,常常会没来由的心跳加速,似乎是紧张。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深呼吸,放松一下。

然后提醒自己只是吃顿饭而已,不用紧张。

过了六点,开始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无法专心做任何事。

于是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排列整齐。

连抽屉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疏洪道经过我办公桌前,吓了一跳,说:“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什么意思?’“把办公桌弄乱的人是你,弄干净的人也是你。”

‘喂,你的桌子比我乱得多。’“这个世界是一片混乱,我的办公桌怎能独善其身?”

我懒得理他,继续收拾。

“小柯,你今天怪怪的喔。”

‘哪有。’“嘿嘿,你待会要跟女孩子去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自然会像老鹰一样,拥有锐利的双眼。”

‘是吗?’“嗯。你今天去了太多次洗手间了。”

‘那又如何?’“你每次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不是拉肚子。应该是去照镜子吧。”

‘这……’“我说对了吧。怎么样?跟哪个女孩子呢?”

疏洪道问了几次,我都装死不说话。

“你的口风跟处女一样……”他突然改口说。

‘怎么样?’我不自觉地问。

“都很紧。”说完后,疏洪道哈哈大笑。

我不想再理他,提了公事包,赶紧离开办公室。

到了公司楼下,看看表,才七点钟。

在原地犹豫了几分钟,决定先搭计程车到餐厅再说。

到了餐厅门口,也才七点半不到,只好到附近晃晃。

算准时间,在八点正,回到餐厅门口。

等了不到一分钟,叶梅桂就出现了。

“进去吧。”她走到我身旁,简单说了一句。

这家餐厅从外观看,很像日本料理店;坐定后看摆饰装潢,则像中式简餐店;服务生的打扮穿着,却像是卖泰国菜;等我看到菜单之后,才知道是西餐厅。

我们点完菜后,叶梅桂问我:“优待券是谁给你的?”

‘我朋友。我搬家那天,你看过一次。’“哦。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一个小配角,不需要有名字。’“喂。”

‘好吧。他姓蓝,叫和彦。蓝和彦。’“名字很普通。”

‘是吗?’我笑了笑。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拦河堰,也是谐音。

拦河堰横跨河流,但堰体的高度不高,目的只为抬高上游水位,以便将河水引入岸边的进水口,然后供灌溉或自来水厂利用。

蓝和彦在另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职称是工程师,比我少一个“副”字。

“喂,你看。”叶梅桂指着她左手边的餐桌,低声说。

一位服务生正收起两份菜单,双手各拿一份,然后将菜单当作翅膀,张开双手、振臂飞翔。

“真好玩。”她笑着说。

“对不起。”另一位服务生走到我们这桌:“帮你们加些水。”

倒完水后,他右手拿水壶,左手的动作好像骑马时拉着缰绳的样子,然后走跳着前进。

“你故意带我到这家店来逗我笑的吗?”

叶梅桂说完后,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是第一次来。’“是哦。”她想了一下,问我:“那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猜……’我沉吟了一会,说:“这家店的老板应该是蒙古人。‘”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服务生的动作,很像蒙古舞。’“是吗?”

‘蒙古的舞蹈有一个特色,就是舞者常常会模仿骑马奔驰与老鹰飞翔的动作。收菜单的服务生,宛如苍鹰遨翔草原;而倒水的服务生,正揽辔跨马、驰骋大漠。’“你连这个都懂?是谁教你的?”

‘是……’我尾音一直拉长,始终没有说出答案。

因为,这是学姐教我的。

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叶梅桂而想到学姐。

次数愈来愈频繁,而且想到学姐时心口受重击的力道,也愈来愈大。

叶梅桂啊,为什么你老令我想起学姐呢?

“你怎么了?”叶梅桂看我不说话,问了我一声。

‘没什么。’我笑了笑。

“是不是工作很累?”她的眼神很温,声音很柔:“我看你这阵子都忙到很晚。”

‘最近工作比较多,没办法。’“不要太累,身体要照顾好。”

‘这应该是我向你说的对白才是喔。’我笑了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菜端上来了,服务生把菜一道一道整齐地放在桌上。

“我们一起吃吧。”叶梅桂的眼神很狡黠,笑容很灿烂。

我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句话的意思,心口便松了。

叶梅桂啊,你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因为拉我走进广场记忆的人是你,拉我离开的人也是你。

她已拿起刀叉,对我微笑,似乎正在等我。

于是我也拿起刀叉,示意她一起动手。

“对了,为什么你会念水利工程?”

‘大学联考填志愿时,不小心填错的。’“填错?”

‘那时刚睡完午觉,迷迷糊糊,就填错了。’“是吗?”叶梅桂暂时放下刀叉,看着我:“我想听真话哦。”

我看了她一会,也放下刀叉。

‘我住海边,小时候台风来袭时,路上常常会淹水。那时只觉得淹水很好玩,因为我们一群小孩子都会跑到路上去抓鱼。有时候不小心还会被鱼撞到小腿喔。’我笑了起来。

“鱼从哪里来的?”

‘有的随着倒灌的海水而来,有的来自溢流的河水。不过大部分的鱼是从养鱼的鱼塭里游出来。’“哦。”

‘后来班上一位家里有鱼塭的同学,他父亲在台风来袭时担心鱼塭的损失,就冒雨出门,结果被洪水冲走了。从此我就……’“就怎样?”

‘没什么,只是不再到路上抓鱼而已。不过每当想起以前所抓的鱼,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小孩子当然不懂事,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你不必在意。”

‘嗯,谢谢。’我点点头,接着说:‘填志愿时,看到水利工程系,想都没想,就填了。念大学后,那种罪恶感才渐渐消失。’

我转动手中的茶杯,然后问她:‘你呢?你念什么?’“我学的是幼教。”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教育这项工作而已,没特别理由。”她突然微笑:“如果你小时候让我教,也许就不必背负这么久的罪恶感了。”

‘那你现在是……’

“我现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职员,请多多指教。”叶梅桂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我毕业后当过幼稚园老师。后来因为…因为……’‘嗯?’“柯志宏。”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别问了,好吗?”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的气氛并不尴尬,只是我跟她说话时的习惯而已。

如果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同时沈默的时间,我反而会觉得不习惯。我相信叶梅桂也是如此。

我还知道,她不想说话时,连一个字也不会多说;但只要她想说,而且确定你会听,那她就会毫无防备、畅所欲言。

“我们走吧。”叶梅桂看了看表。

‘嗯。’我也看了看表,十点了。

走到柜台结帐时,收银员正对着在我们之前结帐的一对男女说:“恭喜你们。”收银员笑得很开心:“你们是本餐厅开幕后,第一百对手牵着手一起结帐的客人,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们一张优待券。”

轮到我们结帐时,我递给他那张优待券,他笑着说:“恭喜你。你是本餐厅开幕后,第一百位拿着优待券来结帐的客人,所以本餐厅要赠送你一张优待券。”

说完后,又给了我同样一张优待券。

我们要走出店门时,收菜单与倒水的服务生都站在门旁。

经过他们时,我对倒水的服务生说:‘你的上半身要挺直,而且脚下的拍子有些慢,因此脚步不够流畅。

这样无法展现出快意奔驰于大漠的感觉。‘再对收菜单的服务生说:’你的手指要并拢,而且振翅飞翔时,肩膀和手肘的转动力道要够,这样才像是傲视蒙古草原的雄鹰。‘他们听完后,异口同声说:“愿长生天保佑你们永远平安,与幸福。”

出了店门,叶梅桂转头对我笑着说:“你猜对了,老板果然是蒙古人。”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看着手上的优待券:‘他们又给了一张优待券,怎么办?’“那就再找时间来吃呀。”

‘你喜欢这家店?’“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你连服务生的细微动作都看得出来,很厉害哦。”

叶梅桂啊,你知道吗?

我看得出来,倒水的服务生骑马姿势不够奔放;而收菜单的服务生飞翔姿势不太像威猛的老鹰;但是你,却像极了夜玫瑰,我根本无法挑剔你的娇媚。

‘你怎么来的?’我问她。

“骑机车呀。车子就停在前面。”

我陪她走到她的机车旁,叮咛她:‘天色晚了,骑车回去时,要小心点。’“嗯。”她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我转身欲离去。

“笨蛋,又忘了我们住一起吗?”

‘唉呀,我真迷糊,应该是待会见才对。’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再拍一下。”

‘为什么?’“因为我们当然要一起回去呀,你干嘛要先走呢?”

我看着叶梅桂的眼神,然后不自觉地,又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们一起回家吧。”夜玫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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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这支舞结束后,广场上的男女放开互相牵住的手,纷纷向着学姐拍手,掌声中夹杂着欢呼声。

学姐原地转了一圈,算是答礼。

下一支舞虽然是围成一圈、不需邀请舞伴的舞,但我已没有心思跳舞。

退回到广场边缘的矮墙上,努力消化夜玫瑰的舞步和舞序。

“学弟。”学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际。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她已经坐在我身旁微笑。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正在记住夜玫瑰。’

“是吗?”她拨了拨刚刚跳舞时弄乱的头发,然后说:“如果不亲自下场去跳,很容易忘记夜玫瑰哦。”

‘学姐。我一定不会忘记夜玫瑰,一定不会。’学姐笑了笑,点点头。

学姐,我没骗你。

即使到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你在广场圆心时,脚下画出的玫瑰花瓣。

“学弟,你喜欢夜玫瑰吗?”

‘我非常喜欢夜玫瑰。’学姐看了我一眼,笑容很妩媚,显然很高兴。

“如果下次要跳夜玫瑰时,你会邀请舞伴吗?”

‘学姐,’我几乎不加思索:“我会。‘”哦?“她似乎很惊讶:”真的吗?“

‘嗯。’“不可以食言哦。”学姐笑着说。

我不会忘了这个承诺,我甚至一直等待着,实践承诺的机会。

升上大二,社团里开始有人叫我学长。

我知道我还会升上大三和大四,但不管我升得多高,学姐始终是学姐。

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即使我已升上大二,学姐依然会叫我走到她身旁,然后说:“我们一起跳吧。”

顶多会加上:“都当学长了,还不敢邀请舞伴。”

大二下学期开学后没多久,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

广场上正要跳土耳其的“困扰的骆驼”。

这支舞很特别,不围成圆圈,而排成许多短列。

每列不超过10个人,舞者双手紧握向下,而且身体与邻人靠紧。

最特别的是,每列还会有个领舞人,右手拿手帕指挥舞者。

学姐贼兮兮地溜到我左手边,好像准备恶作剧的小孩。

舞步中有双足屈膝、以右肩带动身体向前画一个圆弧,然后再直膝、双足振动二次的动作。

学姐画圆弧时的身体非常柔软,眼波的流转也是。

而直膝振动双足的动作,她还故意做成僵尸的跳动。

“困扰的骆驼”跳到最后,每列两边的人会向中间斜靠。

学姐几乎用全身的重量,用力往右靠向我。

我吓了一跳,身体失去重心,她也因而差点跌倒。

还好我反应够快,左膝跪地,双手扶着半倒的学姐。

学姐一直笑个不停,也不站直身体,偏过头告诉我:“学弟,要抓紧我哦。”

‘嗯。’“学弟,要抓紧我哦。”学姐停住笑声,重复说了一次。

后来我一直在想,学姐这句“学弟,要抓紧我哦”,是否有弦外之音?

‘学姐,我…我手好酸。’我仍是左膝跪地,双手渐渐下垂。

“呵呵。”学姐笑了两声,便一跃而起,站直身体:“这只骆驼,确实很困扰吧?”

‘是啊。’我也站起身,笑一笑。

“请邀请舞伴!”

听到这句话后,我不好意思地看了学姐一眼。学姐果然说:“又想躲了?真是。已经当学长了,还……”

学姐正要开始碎碎念时,广场上又传来另一句话打断了她:“下一支舞,夜玫瑰。”

我等这句话,足足等了八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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