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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纳莉台风来袭那天的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大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捷运,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捷运站搭车上班了。
捷运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
‘早一个钟头?你在开玩笑吗?’“我很认真。”她瞪了我一眼:“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可是提早一个钟头未免太……’“未免太夸张。你想这么说,对吗?”
‘是啊。这样我岂不就要少睡一个钟头?这太不人道了。那你呢?’“我骑机车上班,所以没多大差别。顶多提早10分钟吧。”
‘这不公平!我也要只提早10分钟。’我站起身抗议。
“随便你。”她将视线回到电视上:“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嗯,好吧。我提早15分钟好了。’她关掉电视,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似乎不想理我。
‘那20分钟呢?’我再往上加5分钟。
叶梅桂又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到台北上班后,一直是搭捷运上下班,从来不知道塞车长什么样。
以前在台南时,常耳闻台北的塞车情况很严重;可是也听说自从有了捷运后,塞车情况已改善很多。
因此我很难想像为什么我必须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我看了看叶梅桂,她应该不会开玩笑。
而且看她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应该是生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我提早25分钟好了。你以为如何?’我试着跟叶梅桂说话。
她仍然没反应,好像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30分钟。’我圈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竖起其余三根指头,指向她:‘就30分钟。不能再多了。’“你有病呀,又不是在讨价还价。”她合起书本,大声说:“我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所以我在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可是当闹钟叫醒我时,我实在无法接受它这么早就响的事实,于是把它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
直到我良心发现为止。
下了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发现叶梅桂也几乎同时推开她的房门。
‘早安。’我朝她问了声好,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八点前看到她。
“不是叫你要提早一个钟头吗?”
‘因为…嗯…那个……’我很不好意思:“闹钟不太习惯我早起。‘”好。“叶梅桂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很好。’我遍体生寒,于是完全清醒过来。
我赶紧装作一副很匆忙的样子,也责骂了自己几句,因为我得让叶梅桂感受到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出门前,按照惯例,我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小皮也按照惯例,咬着我的裤管不放。
叶梅桂看到我在阳台上跟小皮拉扯,不禁笑了出声:“牠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我扳开小皮咬在我裤管的最后一颗牙齿,站起身。
“那你裤子会破哦。”
‘是吗?’我举起左脚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仔细检查:‘哇!真的有破洞耶。’我数了一下:‘共有七个小破洞,排列形状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喔。小皮真不简单。’“无聊。”她转过身,继续忙她的事。
‘我走了,晚上见。’我摸摸鼻子,打开门。
“去吧。”叶梅桂的回答,很平淡。
我看了看表,刚好八点正,比我平常出门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习惯也满足相对论喔。’我觉得时间还早,于是话多了起来:‘习惯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以前八点20起床,八点半出门;今天七点50起床,八点出门。绝对的习惯已改变,但相对的习惯并未改变,都是起床后10分钟出门。’我啧啧了几声:‘我也不简单。’“你到底走不走?”叶梅桂冷冷放出一句话,好像在射飞刀。
‘是。’我敛起笑容:“马上就走。‘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声。
‘怎么了?’我收回跨出门外的右脚,走回阳台,探头往客厅。
“你的公事包没带。”
‘我那天急着坐计程车回来找你,公事包放在公司,忘了带回来。’“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转趋温柔:“以后别再这么迷糊了。”
‘嗯。我知道了。’我转身出门,又听到她喂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如果迟到了,别心急。”
‘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是吗?要不要打赌?”
‘好啊。如果我没迟到,晚上你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洗碗。’
“不。如果你迟到了,我才煮饭。”
‘这么好?那我倒宁愿迟到。’“不管你宁不宁愿,你铁定会迟到。”
‘如果我没迟到呢?’“那我晚上就煮面。”
‘你……’我突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表示,不管我迟不迟到,叶梅桂今天晚上都会煮东西。
原本我以为,夜玫瑰只会悄悄在夜晚绽放,不喜欢阳光。
没想到在清晨,依然娇媚如夜。
甚至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朦胧的夜玫瑰变得明亮而艳丽。
我终于看清楚夜玫瑰的颜色。
那是深红色,而非我一直以为的暗红色。
‘谢谢你。’我想了一会,只能笨拙地说声感谢。
“不用道谢。快出门吧。”
‘其实我有听你的话,只是我太贪睡了,所以一直把闹钟往后拨。’“别说了,快走吧。”
‘你会不会觉得你在以德报怨?或是有那种“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慨?’叶梅桂突然站起身面对我,右手插腰、左手用力往左平伸:“赶快给我出门!”
我飞也似的出门。
走到公车站牌,我终于了解为什么要提早一个钟头出门的原因。
那里挤了一大群人,好像今天搭公车既免费又会送一包乖乖。
我不能用“大排长龙”来形容等公车的人,因为根本没人排队。
每当有公车停靠时,所有人蜂拥而上,只等着最后一个人下车后,便要抢着上车。
看过篮球比赛吗?
在篮下禁区争夺篮板球时,所有球员都会仔细盯着在篮圈跳动的球,然后抓准时间、一跃而上,抢下篮板球。
等公车的人,就像在打篮球。
刚恢复上班、捷运又停驶,于是所有原先在地下行进的人群,全部回到地面上。
台北市的公车调度,又无法及时疏散这群弃暗投明的人,于是导致交通大混乱。
即使我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但原先只要花我7分钟的捷运旅程,现在却让我在公车上待了50分钟。
所以我今天的晚餐是吃饭,因为我迟到了20分钟。
我在公司楼下的电梯门口,刚好碰到疏洪道。
“嗨!小柯。”疏洪道似乎很高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已经迟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我很久没迟到了,快要忘了迟到时慌张的心情。今天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温旧梦。”
我懒得理他,伸出右手食指想按“△”,他却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干嘛?’我转头问他。
“慢着按电梯嘛。请再让我享受一下迟到时的心情吧。”
‘喂!’我赶紧伸出左手,他又立刻抓住我的左手。
结果我们一拉一推,好像在电梯门口打太极拳。
原本我只应该迟到20分钟,却变成30分钟。
本来我们是可以偷偷溜进办公室的,但疏洪道在刚进办公室时大喊:“大家好!我们迟到了。”
闻声而来的老板,走过来对我们精神训话一番,并晓以大义。
后来听说当天公司有很多人迟到,只是我和疏洪道迟到最久而已。
所以老板重复了他的演讲好几遍。
今天办公室讨论和闲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台北市的淹水打转。
大约在11点,老板召集我们这个工作小组开会。
我们这个工作小组除了主管、我、疏洪道外,还有两个男同事,以及口红的颜色会让人误以为中毒的李小姐。
会议的重点在讨论为什么台北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淹水?
由于我是里面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人,再加上我对台北并不熟悉,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是扮演听众的角色,偶尔写点笔记。
直到老板突然说了一句:“我们该庆幸纳莉台风的来袭,因为它让我们公司多了很多事可做。”
我听到后,握笔的手因为有点生气而激动,不禁略微颤抖。
“小柯。”老板问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台风带来水灾,我们怎么能说庆幸?’我说。
老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资料,往后靠躺在椅背上,问我:“如果没水灾,你怎么会有工作呢?”
‘如果你是医生,你会希望常有人生病,所以才能看病赚大钱?’“没人生病的话,医生要怎么赚钱过日子?”
‘因为有人生病,所以才需要医生。但不是因为一定要让医生存在,所以希望疾病不断发生。有因才有果,不能倒果为因。’
“喔,是吗?起码水灾可以让水利工程受重视吧?”老板又笑一笑:“台湾一向不重视水利工程,你不觉得如果常发生水灾,水利工程就会更受重视、水利工程师的地位也会更高?”
‘水利工程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重视。’我放下笔,站起身说:‘而在于被需要。’
我说完后,会议室内的空气好像凝结,所有的声音也突然静止。
“好,既然你说了”需要“这种东西,那除了硬体的防洪工程设施和河道的治理计画外,你认为防洪还需要什么?”
老板坐直身子,离开椅背,双目注视着我。
‘一套完整的洪水预报与防洪预警系统。’我回答。
“可以请你具体说明吗?”
‘嗯。但我学艺不精,如果有疏漏或错误,还请各位先进指正。’“快说吧。”老板显然有点不耐烦。
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预报”的不确定性相当大。如果要建立完整的预报系统,从气象局开始发布台风警报时,就该密切注意台风的路径。依据预测的台风路径、气压场与风场,由外海开始进行波浪演算,推估淡水河口的暴潮位。再由预测的降雨量,计算河道流量,并考虑排水系统排入河道与抽水站抽水入河道的流量。由于淡水河系包括淡水河、基隆河、新店溪、大汉溪等河流,因此必须做整个河系的洪流演算,推估沿河各桥梁及人口稠密区附近的水位。而上游翡翠水库万一得泄洪,也应加入演算,避免造成下游洪峰水位过高,因此需有最佳泄洪策略。预报一定会不准,所以要利用最新的观测资料,随时修正与更新计算结果。台北都会区属盆地地形,洪水宣泄不易,易导致洪水位快速上升,因此更应争取较多的防洪处理时间。另外,电子媒体报导不应只将焦点锁定在灾情多严重和降雨量多大,应配合预报结果,提醒民众该疏散,与疏散到何处的资讯。总之,必须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以减少人命伤亡和财物损失。
“你的意思是,时间是非常重要?”老板听完后,问我。
‘以防洪预警的角度来说,是的。’“那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半个小时?”
‘这是因为……’“你无法估计因捷运停驶而改搭公车所增加的时间,是吗?”
‘是的。’“那么对于整个预报系统的不确定性,你又如何估计呢?”
‘这个我会估计。’“你要我相信一个迟到、对时间没概念的人,能够帮我争取到更多防洪预警的时间?”
我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说话。
开完了会,我心情很郁闷。
虽然知道不能估计今早上班所需增加的时间,跟防洪预警并无关连,但我心里仍觉得有些惭愧,还有一些尴尬。
好像念小学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却答错的尴尬。
本来没心情吃午饭,但疏洪道还是硬拉我陪他吃饭。
“小柯,我请你喝杯咖啡。”吃完中饭,疏洪道说。
我们走到一家咖啡连锁店,刚好店里正举行周年庆,推出一种新咖啡。
由于新咖啡是特价,我和疏洪道各点了一杯。
“这家店真是好心。”疏洪道喝了一口后说。
‘哪里好心了?’“这么难喝的咖啡,幸好一年只推出一次,如果天天喝到还得了?”
他又要开始讲冷笑话,我宁可专心喝难喝的咖啡。
“你知道为什么你和老板会格格不入吗?”他突然转头问我。
‘为什么?’“因为你今天穿蓝格子衬衫啊。”
‘嗯?’“蓝格子衬衫看起来不就是格格blue吗?”说完后,他又哈哈大笑。
我继续喝咖啡,装死不理他。
“小柯,说真的。刚刚开会时,你讲得很好。”
‘真的吗?’“你的观念很完整,我算是增长了见闻。所以我该谢谢你。”
‘喔?不客气。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唷!这么谦虚喔。”疏洪道拍拍我肩膀:“我想问你,淡水河口的暴潮位推估,为什么也包括在预报系统中?”
‘洪水预报主要根据降雨预报而来。有了降雨量,换算成河道的流量与水位,便知道堤防的安全性。对堤防的设计流程而言,是先经由频率分析,比方说,先推估一百年频率的降雨量,再换算成一百年频率的洪水,然后才设计可抵御一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但台风的风场和气压场会造成河口的暴潮,这种暴潮位远比平时的海水潮位高。而海水沿着淡水河溯行,可到达基隆河的汐止附近,因此更会抬高河水水位。即使台风并未在上游带来太大的降雨量,仍有可能因下游暴潮位的影响,洪水会越堤泛滥。’
“那翡翠水库的泄洪呢?”疏洪道又问。
‘首先要厘清,水库对防洪一定是正面的贡献。有水库在上游,便会吃下很多原本该流入下游的水。但水库绝对不允许吃得太满,否则一旦溃坝,可能淹没大半个台北。所以当水库吃不下太多的水时,便要泄洪。万一要泄洪,如何调配泄洪量,就是学问。举例来说,一百块分三天花完跟一天花完,并不一样。即使同样是三天花完,到底是50、30、20的花,还是40、20、40的花,也不相同。’
“喔。”隔了一会,疏洪道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上班了。不然老板又要说:”你们喝咖啡就多花了10分钟,又怎么能为防洪预警多争取10分钟呢?“。这种逻辑好像是只要你家发生过火灾,你就没资格当救火员一样,都很白烂。”
疏洪道的神情似乎很不以为然。
我知道疏洪道是在安慰我,所以下午上班的心情便不再那么闷。
但我不经意地,还是会回想起以前在台南工作的时光。
当初应该多待在台南一段时间的,也许还有别的工作机会。
如今觉得现在的办公室好大好大,自己相对地变得非常渺小。
下班后仍然坐公车,不过我下班的时间比一般的上班族晚,因此路上不怎么塞车,我只在公车上待了20分钟。
下车后回去的路上,看到几个快两层楼高的垃圾堆,堆满了泡过水的家俱等杂物。
很多商店门口摆着抽水机,引擎声达达响着,正努力把屋内的水抽干。
我是学水利工程的,当然知道洪灾只能减少,不能完全减免。
但洪灾后的景象是如此怵目惊心,我不禁有些罪恶感。
回到七C,打开了门,一阵饭菜香味扑鼻。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背对着我说。
‘嗯。’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饭快煮好了。”
‘饭?你怎么知道我会迟到?’“废话。我起床后看见你还没出门,就知道了。”
‘你好厉害。你应该来做水利工程,你对时间的估计比我强得多。’“你在胡说什么。”她转过头:“快来帮我把菜端到客厅。”
叶梅桂把最后一道菜端到客厅,然后坐了下来,说:“我们一起吃吧。”
我本来伸手想拿碗筷,听到这句话后,动作突然停止。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干嘛?”
‘就刚刚那句话啊。’“好话不说第二遍。”她瞪了我一眼:“快吃饭吧,少无聊了。”
我不是无聊,只是突然又想起学姐。
以前在广场阴暗的角落里,学姐总能以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把我带离黑暗。
如今,叶梅桂一句:“我们一起吃吧。”
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又挨骂了吧?”叶梅桂看着我,问了一句。
‘算是吧。’“我就知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当然。”她拿筷子指着我的脸:“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是吗?’我摸摸脸颊:“我的脸写着:我又挨骂了?‘”不。上面写着:我不听人家劝告,所以迟到挨骂是活该。“
‘你哪是劝告?那叫警告。’“是吗?”她放下筷子:“你可以再说一遍。”
‘是劝告,是劝告没错。’我扒了一口饭,专心夹菜。
我们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交谈,连筷子也不曾交错。
快吃饱时,叶梅桂喂了一声,我才转头看着她。
“报上说,台北市的堤防可抵御两百年的洪水。”叶梅桂开了口。
‘喔。’“那为什么这次淹水这么严重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低下头吃饭。
“喂!”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我咬着筷子,看着她。
“我在问你呀。”
‘为什么要问我?’“你是学水利工程的,不问你,难道去问租书店的小姐吗?”
‘不要乱问租书店的小姐,她们的脾气不太好。’“你到底说不说?”
‘等一下你洗碗,我就说。’“那算了。”她转过头,不再理我。
‘你知道李白吗?’我试着开口,不过她没反应。
‘你知道李白有一首诗叫“将进酒”吗?’她还是没反应。
‘将进酒里面不是有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她依然没反应。
‘你知道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吗?’“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有反应,不过却是瞪我一眼:“把话一次讲完。”
‘喔。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
“黄河发源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海拔超过4500米,所以李白才会说黄河的水好像从天上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她回答。
‘只是这样吗?’我放下碗筷,再问:‘中国著名的大江大河也通常发源于高山上,为什么李白不说:长江之水天上来?他看不起长江吗?’“好,那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小女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我说完后,就闭上嘴。
“快说呀!”
‘我说过我不敢了啊。’“喂!”叶梅桂也放下碗筷:“你再不说,我叫小皮咬你。”
‘好,我说。’我先看了看小皮,对牠笑一笑,然后说:‘因为黄河泥沙量很大,河床常会淤积,水位便跟着提高,所以两岸的堤防必须不断加高才能抵御洪水。由于河床不断淤积,有时甚至河底竟然比路面还高。你想想看,如果河底比地面还高,那么远远望去,不就会觉得河水好像在天上流动?’
“哦。所以李白才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叶梅桂点点头。
‘嗯。李白不愧是伟大的诗人,这诗句的想像力和创造力都很棒。’“那这跟台北市的淹水有关吗?”
‘基隆河流域近四十年来,两岸土地过度开发利用,河道也呈现淤积现象,河床已经抬高了。’“是吗?”
‘嗯。而且台北的防洪计画是在1964年所草拟,距今已快四十年。这四十年来台北快速发展,很多地方原先是土地,现在却变成高楼。
四十年前的一场雨,如果下在今日,所造成的河道流量并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简单地说,即使是同一场雨,现在的河道流量却会比以前大得多。’我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洪水也会来得更快。‘”所以呢?“
‘所以当初设计可以防范两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年不到。台北市的堤防安全性,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高。’
“那该怎么办?”
‘可以适度加高堤防,但一昧地加高堤防不是治本之道。应该要治理基隆河,并限制土地过度开发利用,不要再与河争地。另外,开辟一条疏洪道,分散基隆河的洪水,也是可行的方法。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很耗金钱,工程也不容易进行。’
“多设抽水站不行吗?”她想了一下,又问。
‘抽水站通常设在堤防边,把市区内所淹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所以对于防范市区淹水而言,抽水站当然有功用。但也由于抽水站不断把水抽入河道内,无形中却加重了河道的负担。’我顿了顿,再转头问她:‘如果洪水不大,抽水站当然应该迅速将市区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以避免市区淹水。但如果遇到大洪水时,河道的水位已满,抽水站又该把水抽到哪里去呢?’“所以关键还是在基隆河本身吗?”
‘嗯,你好聪明。’我笑了笑,接着说:‘基隆河存在一些问题,除了刚刚提到的以外,还有中山桥的问题。
这些都应该包括在基隆河的治理方案中。‘“中山桥有什么问题?”
‘中山桥附近的河宽约一百公尺,但上游的河宽却有四百公尺。洪水流经中山桥时,河道突然缩窄,水位便会上升,连带也会抬高上游水位。水位抬高,洪水自然就较容易越过堤防了。’
“那该怎么治理基隆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治理一条河流,有时不是工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你该去问伟大的政治家,而不是问我这种常迟到的小工程师。‘叶梅桂听完后,似乎有点疑惑,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往好处想,搞不好千百年后,“基隆河水天上来”会成为有名的诗句呢。’我笑着说。
“你还好意思幸灾乐祸?”叶梅桂抬起头,瞪我一眼。
‘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别忘了,你现在也住台北,不是在台南。”
‘可是……’我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回台南。‘”怎么突然想回台南?“
‘没什么。’我笑了笑:“说说而已。‘叶梅桂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往厨房端,并扭开水龙头。
‘让我洗碗吧。’我跟着走到厨房。
“不用了。”她转过头:“你一定笨手笨脚的。”
‘被你猜对了。’我笑了笑。
我站在叶梅桂的身后,一动也不动,看着她洗碗。
她洗完后,把手擦干,回过头看见我站在她身后。
“干嘛?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帮忙,又不知道如何帮而已。’“哼,才怪。”说完后,她又坐回她的专属沙发,打开电视。
我也回到我的沙发。
“你心情好点了吗?”叶梅桂眼睛看着电视,问我。
‘心情?我心情没有不好啊。’“心情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好隐瞒的。”
‘喔。刚回来时心情确实不太好,不过听到你说了那句话后,心情就好多了。’“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个你说“好话不说第二遍”的那句。’“哦。”她应了一声。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迟到挨骂?”
‘也……算是吧。’叶梅桂的视线离开电视,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所以我把今天在会议室跟老板的对话,大致跟她说了一遍。
“哦。”听完后,她又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了你应该说的话?”叶梅桂关掉电视,问我。
‘是啊。’“你是不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是啊。’“那你就不必心烦了。”
‘嗯。’我应了声。
“就像路上的红绿灯一样,该亮红灯就红灯、该亮绿灯就绿灯。总有一方通行,另一方被阻止。如果你亮了红灯,当然会被赶时间的人所讨厌,但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呀。总不能为了讨好每一辆车子,于是一直亮绿灯吧。”
‘喔。谢谢你,我知道了。’“记住,该亮红灯时就要亮红灯。”
‘那我现在可以亮红灯吗?’我想了一下后,问她。
“当然可以呀。”
‘刚才鱼汤的味道很奇怪,不好喝。’“你再说一遍。”叶梅桂坐直身子,注视着我,好像想闯红灯。
‘但是口味独特,别有一番风味。’我赶紧亮绿灯。
“哼。”
叶梅桂拿起书,开始阅读。
我陪她坐了一会,直到想回房间整理一下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
‘我先回房间了。’我站起身。
“嗯。”
我走了几步,叶梅桂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柯志宏。”
‘什么事?’我停下脚步。
“我们一起吃吧。”
叶梅桂说完后,嘴角只挂着浅浅的笑。
‘嗯。’而我却是笑得很开心。
心情一松,提着公事包的右手也跟着松,于是公事包从我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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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圆心走了两步后,便停住脚步。
因为我发觉学姐正站在广场的圆心处。
“我们请意卿学姐和木瓜学长教我们跳这支”夜玫瑰“。”
总是开口要我们邀请舞伴的学长又说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学姐今天要教舞,而且是夜玫瑰这支舞。
我根本不在乎木瓜学长是谁,甚至忘了他是叫木瓜?西瓜?还是哈密瓜?
我的视线,只专注于学姐身上。
今天的学姐很不一样,头发似乎刻意梳理过。
而以往的素净衣衫,也换上一身鲜艳,出现了难得的红。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
等我回神时,人群已慢慢围成两个圆圈,男内女外。
男女面朝方向线,并肩站着。双手下垂,没有牵住。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离开这支舞。
学姐很细心地解说这支舞,示范的舞步也故意放得很慢。
我很努力地记下学姐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武侠小说中,师父临终前总会将毕生武学,以口诀传给徒弟。
我就像那个徒弟一样,用心记住每一句口诀。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舞伴相对)、内足原地踏、外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内足交叉于外足前(舞伴背对)、外足原地踏、内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从这支舞的前八拍开始,我便把舞步当公式般熟记。
学姐教完后,朝收音机的方向点点头。
等待音乐响起的空档,学姐微笑地交代:“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以任何踩踏的舞步都要轻柔,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哦。”
然后音乐响起: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玫瑰花儿朵朵美玫瑰花儿像伊人哪人儿还比花娇媚凝眸飘香处花影相依偎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讬付谁”
夜玫瑰的舞步其实不难,都很基本而简单。
无论是藤步、叠步,还是叶门步。
只是男女必须不断移位,时而面对、时而背对、时而并肩。
偶尔还要自转一圈。
音乐准备进入“凝眸飘香处”时,男女才牵着手。
如果把男女在广场上的舞步轨迹,画成线条的话,那么将可以画出一朵朵玫瑰花。
而学姐所在的圆心处,便是那朵绽放得最娇媚的玫瑰。
我终于知道,夜玫瑰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支舞,更是学姐这个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跟火灾现场一样,都有个起火点的话,那么,这就是我喜欢学姐的起火点。
然后迅速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讬付谁……”
音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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