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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生 时 代
作者:茅盾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9 1:00:00
           我 的 小 学

    我们大家庭里有个家塾,已经办了好多年了。我的三个小
叔子和二叔祖家的几个孩子都在家塾里念书。老师就是祖父。
但是我没有进家塾,父亲不让我去。父亲不赞成祖父教的内容
和教学方法。祖父教的是《三字经》、《千家诗》这类老书,而且
教学不认真,经常丢下学生不管,自顾出门听说书或打小麻将
去了。因此,父亲就自选了一些新教材如《字课图识》、《天文歌
略》、《地理歌略》等,让母亲来教我。所以,我的第一个启蒙老
师是我母亲。
    但是,祖父仍嫌教家塾是个负担,我七岁那年,他就把这
教家塾的担子推给了我父亲。父亲那时虽然有低烧,但尚未病
倒,他就一边行医,一边教这家塾。我也就因此进了家塾,由父
亲亲自教我。我的几个小叔子仍旧学老课本,而我则继续学我
的新学。父亲对我十分严格,每天亲自节录课本中四句要我读
熟。他说:慢慢地加上去,到一天十句为止。
    可是不到一年,父亲病倒了。家塾仍由祖父来教。父亲就
把我送到一个亲戚办的私塾中去继续念书。这亲戚就是我曾
祖母的侄儿王彦臣。王彦臣教书的特点是坐得住,能一天到晚
盯住学生,不像其他私塾先生那样上午应个景儿,下午自去访
友、饮茶、打牌去了,所以他的"名声"不错,学生最多时达到四
五十个。王彦臣教的当然是老一套,虽然我父亲叮嘱他教我新
学,但他不会教。我的同学一般都比我大,有大六七岁的,只有
王彦臣的一个女儿(即我的表姑母)和我年龄差不多。这个表
姑母叫王会悟,后来就是李达(号鹤鸣)的夫人。
    又过了半年多,乌镇办起了第一所初级小学--立志小
学,我就成为这个小学的第一班学生。立志小学校址在镇中心
原立志书院旧址,大门两旁刻着一副大字对联:“先立乎其大,
有志者竟成",嵌着立志二字。这立志书院是表叔卢鉴泉的祖
父卢小菊创办的。卢小菊是个举人,而且高中在前五名内,所
以在镇上绅缙中名望很高,他办了立志书院,任山长(院长)。
现在在原校址办起立志小学,又由卢鉴泉担任校长。卢表叔那
年和我父亲结伴去杭州参加乡试,中了举人,第二年到北京会
试落第,就回乡当绅缙。因为他在绅缙中年纪最小,又好动,喜
欢管事,办小学的事就推到了他身上。
    在卢鉴泉的积极筹划下,开学那天居然到了五六十个学
生。学生按年龄分为甲乙二班,大的进甲班,小的进乙班,我被
分到了乙班。但上课不到十天,两班学生根据实际水平又互有
调换,我调到了甲班。其实两班的课程是差不多的,只是甲班
进度快些,而且一开课就学《论语》。同班同学中我的年龄最
小,最大的一个有二十岁,已经结婚了。甲班有两个老师,一个
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沈听蕉,他教国文,兼教修身和历史,另一
个姓翁的教算学,他不是乌镇人。国文课本用的是《速通虚字
法》和《论说入门》(这是短则五六百字,长则一千字的言富国
强兵之道的论文或史论),修身课本就是《论语》,历史教材是
沈听蕉自己编的。至于按规定新式小学应该有的音乐、图画、
体操等课程,都没有开。
    那时候,父亲已卧床不起,房内总要有人侍候,所以我虽
说上了学,却时时要照顾家里。好在学校就在我家隔壁,上下
课的铃声听得很清楚,我听到铃声再跑去上课也来得及,有时
我就干脆请假不去了。母亲怕我拉下的功课太多,就自己教
我,很快我就把《论语》读完了,比学校里的进度快。
    《速通虚字法》帮助我造句,《论说入门》则引导我写文章。
那时,学校月月有考试,单考国文一课,写一篇文章(常常是史
论),还郑重其事地发榜,成绩优秀的奖赏。所以会写史论就很
重要。沈听蕉先生每周要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经常是史论,
如《秦始皇汉武帝合论》之类。他出了题目,照例要讲解几句,
暗示学生怎样立论,怎样从古事论到时事。我们虽然似懂非
懂,却都要争分数,自然跟着先生的指引在文章中"论古评
今"。
    然而我这十岁才出头的儿童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见
解,结果,“硬地上掘蟮",发明了一套三段论的公式:第一,将
题目中的人或事叙述几句,第二,论断带感慨,第三,用一句套
话来收梢,这句套话是"后之为××者可不×乎?"这是一道万
应灵符,因为只要在"为"字下边填上相应的名词,如"人主"
“人父""人友""将帅"等等,又在"不"字之下填上"慎""戒"
“欢""勉"一类动词就行了。每星期写一篇史论,把我练得有点
“老气横秋"了,可是也使我的作文在学校中出了名,月考和期
末考试,我都能带点奖品回家。
    在进立志小学的第二年夏天,父亲去世了。母亲遵照父亲
的遗嘱,把全部心血倾注到我和弟弟身上。尤其对我,因为我
是长子,管教极严,听得下课铃声而我还没回家,一定要查问
我为什么迟到,是不是到别处去玩了。有一天,教算学的先生
病了,我急要回家,可是一个年纪比我大五、六岁的同学拉着
我跟他玩,我不肯,他在后面追,自己不小心在学校大院子里
一棵桂树旁边跌了一跤,膝头和手腕的皮肤的表层擦破了,手
腕上还出了点血。这个同学拉着我到我家中向母亲告状。母
亲安慰那个同学,又给他几十个制钱,说是医治他那个早已血
止的手腕。这时,我的祖母和最会挑剔的二姑母(因她排行是
第二)都在场,二姑母还说了几句讥讽母亲的话,于是母亲突
然大怒,拉我上楼,关了房门,拿起从前家塾中的硬木大戒尺,
便要打我。过去,母亲也打我,不过用裁衣的竹尺打手心,轻轻
几下而已。如今举起这硬木的大戒尺,我怕极了,快步开了房
门,直往楼下跑,还听得母亲在房门边恨声说:“你不听管教,
我不要你这儿子了。"我一直跑出大门到街上去了。这时惊动
了全家。祖母命三叔找我。三叔找不到,回家复命。祖母更着
急了,却又不便埋怨我母亲。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觉得还是
应当回学校请沈听蕉先生替我说情。沈先生是看见那个同学
自己绊了一跤的。沈先生带我到家中大门内那个小院子里,请
母亲出来说话。母亲却不下楼,就在楼上面临院子的窗口听沈
先生说明。沈先生说:“这事我当场看见。是那孩子不好,他要
追德鸿,自己绊了跤,反诬告德鸿。怕你不信,我来作证。"又
说:“大嫂读书知礼,岂不闻孝子事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乎?
德鸿做得对。"母亲听了,默然片刻,只说了"谢谢沈先生"就回
房去了。祖母不懂沈先生那两句文言,看见母亲只说"谢谢"就
回房,以为母亲仍要打我,带我到房中。这时母亲背窗而坐,祖
母叫我跪在母亲膝前,我也哭着说:“妈妈,打吧。"母亲泪如雨
下,只说了"你的父亲若在,不用我......"就说不下去,拉我起
来。
    事后,我问母亲,沈先生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说:
“父母没有不爱子女的,管教他们是要他们学好。父母盛怒之
时,用大杖打子女,如果子女不走,打伤了,岂不反而使父母痛
心么?所以说大杖则走。"
    从此以后,母亲不再打我了。
    这年冬季,我毕业了。转入新办的植材高等小学。植材的
前身是中西学堂,校址原来在乌镇郊外一、二里的孔家花园
里。这所谓孔家花园是个无主荒园,略加修葺,算是校舍。这
中西学堂,半天学英文,半天读古文,学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小
伙子,在学校住宿,平时出来,排成两列纵队,一律穿白夏布长
衫、白帆布鞋,走路脚弯笔直,目不斜视,十分引人注目,尤其
我们这些小学生更是羡慕得不得了。现在中西学堂改名为植
材高等小学迁移到镇内,并且新建了三排洋房,地址在道教供
奉太上老君的所谓"北宫"。太平军与清军在乌镇作战时,这北
宫毁了大半,新建的三排洋式房子就在焚毁的空地上,包括六
间教室和一间储存物理、化学教学用的药品和器具的小房。教
员和学生的宿舍却在剩下的原北宫。
    我进植材后,才知道教的课程已经不是原来中西学堂的
英文、国文两门,而是增加了算学(代数、几何)、物理、化学、音
乐、图画、体操等六七门课,又知道教英文和教新增加的课程
的,都是中西学堂的高材生,毕业后由学校保送到上海进了什
么速成班,一年后回来做我们的老师的。教我们英文的叫徐承
焕,用的课本是内容相当深的纳氏文法第一册(按:英人纳司
非尔特编的文法书共四册,最后一册讲到英文修辞学),他还
兼教音乐和体操。教代数、几何的是徐的兄弟徐承奎,用的几
何课本是《形学备旨》,代数课本是什么记不得了,但进度很
快。
    教国文的有四个老师,一个就是王彦臣,他现在不办私
塾,到新学堂里来教书了,不过教的还是老一套,他教的好象
是《礼记》。一个叫张济川,外镇人,他是中西学堂的高材生,由
校方保送到日本留学两年回来的,他教《易经》,又兼教物理和
化学,上化学课时,他在教室里作实验,使我们大开眼界。另外
两个国文教师都是镇上的老秀才,一个教《左传》,一个教《孟
子》。教《孟子》的姓周,虽是个秀才,却并不通,他解释《孟子》
中"弃甲遗兵而走"一句,把"兵"解释为兵丁,说战败的兵,急
于逃命,扔掉盔甲,肩背相磨,仓皇急走,就好象一条人的绳,
被拖着走。但《孟子》的朱注明明说"兵"是武器,我们觉得他讲
错了,就向他提出疑问,他硬不认错,直闹到校长那里。校长叫
徐晴梅,是个领生(秀才考得好可以领一笔奖学金,称领生),
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大概觉得不能让老秀才在学生面前丢
脸,就说:“可能周先生说的是一种古本的解释吧?"
    图画课在当时一般的小学校里是不容易开的,因为教师
实在难找。植材小学总算找到了一个,是镇上一位专门替人画
尊容的画师。那时,乌镇还见不到照像,人死后,就请画尊容的
画师来画一张尊容像,留作纪念。这位画师有六十多岁了,他
教我们临摹芥子园画片,说:“临完了一部芥子园画片,不论是
梅兰竹菊,山水,翎鸟,都有了门径。"但是他从不自己动手,只
批改我们的画稿,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赏一红杠,大书"再临
一次"。
    对于音乐,我是喜欢的。音乐用的是沈心工编的课本,其
中有一首《黄河》共四节,现在还记得第一节是"黄河,黄河,出
自昆仑山,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多少圣贤,生此河
干。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安得十万兵,长驱西北
边,饮马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这首歌曲调悲壮,我很喜欢,但
不甚懂歌词的意义,教音乐的徐先生,只教唱,不解释歌词。我
问母亲。母亲为我详细解释,并及白草的典故,但乌梁海、乌拉
山,母亲也不懂,只说这大概是外国的地名。
    进植材的第二年上半年有所谓童生会考。前清末年废科
举办学校时,普遍流传,中学毕业算是秀才,高等学校毕业算
是举人,京师大学堂毕业算是进士,还钦赐翰林。所以高等小
学学生自然是童生了。我记不起植材同什么高等小学会考,只
记得植材这次会考是由卢鉴泉表叔主持,出的题目是《试论富
国强兵之道》。我把父亲与母亲议论国家大事那些话凑成四百
多字,而终之以父亲生前曾反复解释的"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
任"。卢表叔对这句加了密圈,并作批语:“十二岁小儿,能作此
语,莫谓祖国无人也。"
    卢表叔特地把这卷了给我的祖父看,又对祖母赞扬我。祖
母把卷了给我母亲看后,仍把卷子还给卢表叔。
    母亲笑着对我说:“你这评论文是拾人牙慧的。卢表叔自
然不知道,给你个好批语,还特地给祖父看。祖母和二姑妈常
常说你该到我家的纸店做学徒了,我料想卢表叔也知道。他不
便反对,所以用这方法。"又说:“去年祖母不许你四叔再去县
立小学,卢表叔特地来对祖父说:‘这是袍料改成马褂了!’"原
来我母亲为了让我继续念书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卢表叔把我
童生会考的成绩到处宣扬,也是为了帮助我母亲减轻一点压
力,使母亲能按照我父亲的遗嘱去做。
    我在植材是寄宿的。寄宿生和教师同桌吃饭,肴馔比较
好。母亲不惜每月交四元的膳宿费,就是为了使我的营养好一
点。因为祖母当家,实际是二姑妈作主,每月初一、十六、初八、
二十三,才吃肉,而且祖母和三个叔父两个姑妈,加上母亲、弟
弟和我,即使大碗大块肉,每人所得不多,何况只是小碗,薄薄
的几片呢?二姑妈背后说母亲每月花四元是浪费,但钱是母亲
的,二姑妈也无可奈何。
    这年冬天我患过一次梦游病(家乡土语"活走尸")。事情
经过如下:我的本家叔叔娶亲,我去吃喜酒,随同大家闹新房,
直到夜间十二点回家,第二天早上匆匆到植材上课。中饭后我
在会计的房内藤椅上躺下,忽又起来低头出校而去,校中以为
我有事,因而不问。但我自己,这一切都不知道,只是忽然到了
我家门前,这才奇怪为什么又在家门前了。家里人知道是"活
走尸",讲了许多离奇古怪的老古话,例如"活走尸"倘在路上
被人一碰就会倒地不起,就此死去;又如"活走尸"倘遇河道,
也不知是河而跳下去,就此淹死等等。母亲却以为梦游是睡眠
不足之故,从此不许我熬夜,睡觉时间限在晚上九点。
  
文学录入:淘气GIRL    责任编辑:淘气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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