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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上学(3)

书房一角

远想出宏域
真正地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里开始的,又冻坏了我的脚,也冻坏了她的脚。数年后,当我们解除了我们的恋爱关系,我就觉得那一晚选择的地方不好。今天早晨,我到《美文》编辑部召开编前会,编辑们又在会前互相戏谑了。一个编辑说昨晚上给副主编老王打电话,问老王在家干什么?老王说:“停电了,黑灯瞎火的能干啥?”编辑说:“那正好扒灰吗!”老王说:“扒灰也扒的是黑灰!”大家哈哈地笑,我也笑了。猛地想到遥远的那一夜,心里说:我的第一次恋爱是“冷爱”。有了那一次的“冷爱”,每次在工地上碰着田×,我总是羞答答地手脚无措,而她则应付得滴水不漏,因此除了福印,竟谁也没有看出。不久,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同意了,但仍是没给她爸说。我开始和福印形影不离了,没人时谈的都是田×,他对她评价是非常高的,逼着我写情书给她。但是,田×却因母亲有了病,离开了工地。在没有了她的日子里,我觉得工地空旷了许多,才知道自己已经对她有了感情了。福印是十天八天就要回家一次的,我就同他一块去他家。福印自然要走5里路,翻过一座山梁,去她家把她也叫来,我们就坐在福印家的土炕上说话、嬉笑和吃热土豆。她送给过我笔记本、钢笔,可我没什么送她。在土炕上我们脱了鞋,坐在那里用被子盖了腿,我是在被窝里用脚蹬住过她的脚,却没有吻过她,也没有摸过她的手。
我在福印家住过的那两天里,父母让弟弟到工地再次找过我。父亲的冤假错案有了平反的迹象,学校派人来通知父亲返校,弟弟是来报告这喜讯的。事后,我把父亲可能平反的事告诉了田×,田×欢喜得一蹦老高,说:“看来我会给你家带来福气的!”几十天后,父亲正式得到平反,恢复了公职,补发了工资。我们家有了翻身解放的喜悦,家中的客人骤然又多起来,一来人就嚷道祝贺,要吃喜烟,要喝喜酒,父亲就又大摆酒席。母亲是不高兴了,怨父亲不该再对某某好,受难的时候他几时来过家,路上见了如同不认得似的;向他借一元钱,不但不借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父亲说:“有理不打上门客,世事就是这样嘛!”父亲正经地和我谈话,问我和田×的事发展如何?我说还是那样,她不敢对她爸说。父亲说,现在你让她给她爸说吧,你已经不是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啦!田×的回话是给她爸去了一封信,并邀请我和福印去一趟她家。我和福印去了她家,在她家院门外,我却紧张了,想打退堂鼓,福印一把推我进院,她已经在堂屋的窗内看见,大声喊:“妈,来客了!”她妈肥胖胖地站在堂屋门口,从院门到堂屋是几米远,我觉得我走了半天,手没处放,脚下也拌蒜似的。她们家收拾得特别整洁,许多家具是农村很少能见到的。床上铺了太平洋大单子,每个枕头上都罩着枕巾或细纱头巾;生一盆特别旺的木炭火,有热水壶,用巨大的搪瓷缸泡茶;小房的四壁和屋顶糊着报纸。贴着系列年画。而庭堂里耀眼的是两辆飞鸽牌自行车,一台缝纫机,柜上放有小摆钟,她的母亲也戴着一块手表。这一切都显示着一个干部家庭的身份、地位和富有。但他爸仍是没在家,任何亲戚也没来,偶尔邻居有人过来,说:“来客了?”她母亲说:“她们工地演出队的同志。”
当我们重新去了水库工地,不出一个星期,几乎一阵风似的大家都知道了我和田×在谈恋爱了。我矢口否认着,别人却说:“田×都承认了,你还保密啥?是舍不得给我们吃糖吗?”我跑去见到了她,问她怎么就给外边张扬了,她说:“知道就知道吧,咱又不是做贼哩!”我只好将发给我的两元钱买了水果糖,在棣花民工连的工棚里散给大家。
父亲领回了补发的工资,他除了拿出一部分买酒肉招待来客和给二伯父家周济外,就买了一辆自行车,然后全部购买粮食。自行车买回后,依照当时的风俗,用一种塑料带子把所有的车梁车杆都包扎了,以防磨损。这车子成了我家最贵重的物件,有事没事都去擦洗。买粮的那天,是棣花逢集,父亲领了全家去。我记得在中街一户熟人家的院子里,放一个筐篮,把集上买来的一袋一袋麦子往里边倒。母亲一直是蹴在筐篮边上,她似乎不相信这些粮食是我家的,对我说:“你大大把剩下的钱全买了粮食,我说留些给你们买布做衣裳,可他全要买粮食!”我说:“先吃饱再说!”说完,抓了一把麦子丢在嘴里嚼。回到家,弟弟拿了新买的麦子去水磨坊磨了,全家人直等到面粉担回来,做了一次捞面吃。这一天我没有去水库工地,全家欢欢喜喜地坐了半宿,因为弟弟妹妹捞面吃得过多,胃反倒都吃坏了,难以消化,不停地放屁。父亲笑着对母亲说:“你闻闻,娃们放屁都有臭味了!”
在我们村里,有一户地主,据说解放前人缘不好,但发了暴财。在西安城里也有铺面,还有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孩子。解放后他死了,他留在了村里的是大老婆和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儿子。历次的政治运动,他的老婆就受批斗,那已老得没了牙齿的老太太见人就说她有罪,说社会主义好,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后来就屙血尿血死去了。她一死,替丈夫还罪恶债的任务就交给了她儿子,“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儿子就被揪出来。儿子年龄小,自身没乱说乱动,但总得陪斗。而村里一发生盗窃事件、破坏通讯和水利设施事件,或者有了什么反动标语,首先就提审他。他长得丑,沉默寡言,没有朋友,像幽灵似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去过他家,住在原先他家老宅的一间厦屋里,黑洞洞的,什么家具也没有,晾在门窗下的单子被子上留下肮脏不堪的痕迹。我父亲的冤案平反后,我在泉边碰着他担水,见没旁人,他低声说:“你大大平反啦?”我说:“嗯。”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看见他第一次笑,笑里是恭贺和羡慕,然后担着水就走了。望着他远去,我心里一阵冷,他是不可能平反的,地主成分这座大山会压着他家一代一代的。但或许压到他这一辈就结束了,因为他不可能娶妻生子。可怜他今生不知道女人的滋味!不知道了也好,免得生子又害子啊!5年前的一个中午,我在西安城里的西大街突然碰见了他,他苍老得我已经认不出了。好像是谁在叫我,我转了一下头没发现熟人,就又收拾我的自行车;又听见谁在叫我,就看见他站在前边,拉着一个架子车。就在他似乎要走了,我认了出来,赶忙叫住他。他说:“我叫了你两声,见你不理,我只想你不会理我了……”我忙问他怎么在这里,第一个念头是不是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也不讲地富和贫下中农的高低贵贱了;他是来到了城里的婶娘家了吗?他说:“我给一家饭店打工,拉煤的。”我问了问他的情况,他依然没有成家,婶娘家他去过,也是一辈子受改造,现在退了许多房子,但人家并不认他。我说:“你出来这么些年,没回老家吗?”他说:“去年回了一趟,我家也没有啥,但还被贼偷了,偷了被子和锅,我回去了一天就又回来啦。”我留下我在城里的住址和电话,让他有空儿来坐坐,他却再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我浩叹了,这位地主的儿子一生就这么度过了!如果我父亲的问题一直不得平反,而我又没有上大学的机会,我又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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