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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第四部分
第四部分
作者:贾平凹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5 16:55:00

初恋·上学(2)

     初恋·上学(2)

                                                   一条线的故事

  我回到家,把情况给父母说了,我说我不同意,她是个斜眼。母亲就骂我:“咱弹嫌别人啥呀,只要不是瞎子,斜点有啥。错过这场婚姻了,你打光棍儿去?”但父亲听了我说的情况,一句话也没有说,闷在那里吸烟了。父亲的不作声,实际上是支持了我,因他的问题,使得儿子找不下个称心的媳妇,他心里有苦说不出。母亲见父亲不作声,就又嫌父亲不帮她,说:“我管不了你儿子,你就随他的意去当光棍儿呀?”父亲却埋怨起了我那亲戚:“她怎么提说一个五官不周正的人呢?”父亲这么一说,母亲也不硬逼我了,我赶紧擦黑儿往工地上赶去。在半路上,我遇见了引生,我感到晦气,怎么今天就碰上引生呢?难道他没有那玩意儿,我是有着也和他一样没个媳妇吗?与引生相对而过时,我朝天吐了口唾沫,引生就和我凶起来,我借机向他发泄,拳擂脚踢,但我不是引生的对手,他摔倒了我,又从地堰上搬下一大块土坷垃向我砸来;我就地一滚,滚到路下的河滩,只有骂:“你绝死鬼引生!”我最侮辱他的是把我的裤带解开,摇着那东西给他看,然后在暮色苍茫之中,将一根木棒端在腿根部恨恨地往水库工地走去。

  又一批招工的指标到了公社,又有许多人离开了水库工地,从此要吃国家饭了。他们差不多在极短的几天时间里完了婚,欢天喜地地给大家发喜糖。而完了婚姑娘就尾随身后,屁股一拧一拧地轮得圆。我真不明白,一端了国家的饭碗,婚事就这么容易,这些姑娘好像都在那里存放着,谁一招工招干,就给谁批发一个?!福印说,在山上割草砍柴你该有经验吧,再高再野的山上,你看不到苍蝇,可你刚一拉屎,苍蝇就出现了。喜糖吃是吃过了,但吃了喜糖却议论纷纷,说这批被招工的都是各大队干部的儿女或亲戚。有人就在工地上大骂,结果有干部回了声,两厢便翻了脸,最后打起来。当然是干部受伤,打干部者以破坏水利建设的罪名进行了批斗。对于这次事件,我无动于衷,我只关心我那一张小小的报纸,记我写在日记本上的故事。医疗室那个医生不断地散布着新近的趣事:西山塬民工连的某某饭量大,灶上的份饭不够吃,每顿另外吃一碗稻皮子炒面。可吃了难拉下,到医疗室要泻药吃;没泻药,用体温表来抠,体温表竟一半断在肛门里。库区内的几户山民,地里种的红薯、萝卜丢得多,连挂在屋檐下的辣子串烟叶串也被偷走了,气得三个婆娘用稻草扎了个人形,眼睛里全扎着酸枣的刺。而离工地4里地的那条沟里,那患羊癫风的男人的婆娘,据说已经有许多人光顾过了,傻男人每每路过工地,人们就逗他,问夜里看见了什么?他说怪哩,睡觉的时候炕底下放着的是一双他的草鞋,一双婆娘的布鞋;半夜里起来尿尿,迷迷糊糊却见炕底下鞋多了,是一双黄胶鞋;天亮起来,炕底下又是一双草鞋,一双布鞋。

  各大队又来了一批新的民工,展开了新一轮的大会战。小小的山沟里拥进了近四千多人,整日里红旗招展,夯声阵阵,演出队配合大会战又办晚会了。没有了她,节目得重新调整。我照旧去幕布侧传递台词。心想,这些演员真笨,除了姓田的,再也没有一个能胜过她了。她这会儿在家做什么呢?福印却过来,悄声说:“想啥哩?”我说:“没想啥。”他说:“我听说了,你去茶坊村相过亲?”我把这事给长来说过,长来一定是又说给他了,我支吾,想把话题岔开。福印却说:“我倒给你物色一个,我怕人家不同意,事先并没给你说,我先试探了人家,她只是笑,好像有门道儿。”我说:“谁个?”福印努了努嘴,竟指的是正演出的田×。我说:“你别戏弄我,人家能看上我?”话只说到这里,这个节目就快结束了,福印忙着让下一个节目准备。对于田×,我真的没有注意过,经福印这么一提,倒细细看起来。她头圆脸圆,胸部丰满,肤色嫩白,抬脚动手不是农家子弟的味。但她的脚不好,肥嘟嘟的有些笨,又怕冷,整个冬天穿一双棉鞋,演出时也不敢换单鞋。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从台前下来坐在那里对着镜子补妆,于镜子里瞧见我看她,向我说:“抠眼睛!”我忙避了眼。她却说:“看啥哪,我又不是×××!”我怕她再说出什么来,赶快离开台子,也不去传递台词了,悄然回到指挥部办公室。办公室里,会计和关印坐着喝酒,问我怎么不在台上,我说头痛。他们就一边喝一边说起演出,竟也说到田×:“干部的娃和农民的娃就是不一样。”我说:“怎么个不一样?”他们说:“洋气嘛!”田×是洋气,她能和我是一个辙里的车吗?

  福印没有再向我提田×的事,我也没向他问起,我似乎没有了激情,是一堆湿漉漉的柴,点着了不起焰只冒烟。第三天晚上,我正在陈家沟民工连的工棚里看别人吵架,福印把我拉走了,说:“两天了没见你求我提亲的事,你是不热火人家?”我说:“差距太大的事我就不想。”福印却说:“多少人都要想死了,你倒不想?今夜是我约你们在河湾见面,10点钟你独个去吧。10点钟!”回到了办公室,我心里扑腾扑腾跳起来,真的要和她谈恋爱呀?我没手表,办公室里有一台马蹄钟,我看了看,是9点,还得一个小时。炊事员烧了一锅辣子杆水,让几个领导烫脚。大家的脚差不多都冻伤了,可只有两个盆子,先领导泡,然后才是我们。我刚泡了一会儿,马蹄钟响起来,已经是10点了,忙把脚取出来,来不及穿袜子,穿上棉鞋就往河湾去。河湾里有月亮,有屋大的石头和一棵从石堰上斜长过来的柿树,但没有人影。我站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离开,大石后闪出一个人来,是田×。她说:“你不守时,福印说你要在这儿见我,我来你却不在!”我走过去,说:“我不是要见你,他说让我到这儿来……”她说:“你不承担责任,那好,算我在这儿约你!”格格格笑起来。我忙把她制止了,并让她声音往低些。她说:“你到底有经验!”我脸火辣辣的,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立即又想起了我暗恋的那个人。河水哗哗地响,寒气一阵阵袭过来,河对岸的坡上有一声什么鸟叫。她说:“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福印让你来说什么呀?”我说:“……福印说你愿意?”我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她说你冷?我说冷倒不冷,这儿说话是不是不安全?她说:“鬼到这儿来哩!福印是给我说了,我以为他开玩笑的……这事还得给我妈我爸说哩。”她一说“我爸”,我立即安静下来,明白站在面前的是革命干部家庭的孩子,我们是有距离的。这么一想,倒不颤抖了,真的感到了身上冷。我说:“那你和你父母商量好。”她说:“这事我不给我爸说,我妈听我的,我怕我爸,以后再给我爸说……我爸不会同意的。”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问我怎么不说话了。我说:“你愿意吗?”她说:“你呢?”我说:“我是农民,我父亲还有历史问题,我恐怕一辈子窝儿在农村了,这你想好。”她说了一句:“我只要你有本事!”事情到这一步约会的目的是达到了,我轻轻跺脚。她说:“这儿就是冷!”我说:“我没穿袜子呢。”她低头看了看,说:“那咱就回去吧,别冻坏了脚……这事你不要给任何人说,男人家就爱给人显摆,说了事情就槽了!”我说:“我知道。”她就先走了,走到了水田边的路上,咳嗽了三声,我听出是她给我的暗号,才从树后走出回指挥部办公室。炊事员问我哪儿去了,袜子都不穿?我说拉肚子。福印使眼色,我们走出了门,他悄声问:“怎么样?”我汇报了情况,最后说:“冷得很,人都要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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