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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第四部分
第四部分
作者:贾平凹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5 16:55:00

故事外的故事(2)

  我的日记本里记载了身边发生的故事,很多人都希望我能写到他,并且要看看写出的他是什么样子,但指挥部的炊事员却惟恐我写了他。他说:“你写了我啦?”我说:“没。”他说:“顺政说你写了我啦。”我说:“人家是逗你的。”他说:“你不要写。如果你写,你一定得写我是英雄人物!”但我确实没有写他,他不可能是英雄人物,他只有许多荒唐可笑的事。每天民工上了工地,指挥部办公室里就留下我和福印,还有电工房的小巩,我们正油印着战报,他从厨房里唱着戏走到办公室来,汗水光亮地在秃得没了几根头发的脑袋上,

肩头上搭一条毛巾,进门往长条凳上一蹴,必然开讲他的锅盔烙好了,锅盔烙得多么黄,或者是今天吃哨子面,面擀得一窝丝似的。我是烦他说这些的,他说起这些只能使我觉得肚子饥,不理他,福印也是笑而不答。他见没人理他,就去打开指挥部惟一的那台收音机,而且音量拧到极限,立即就能招引来一些人,最早笑嘻嘻来的就是关印了。关印是棣花民工连的愚人,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但他是最能出力的,什么苦活脏话,只要说:“关印你去干吧,今日灶上做了烧饼,多给你吃一个!”他说:“说话要算话哩”,“嘿嘿嘿”笑着去干了。他是工地上连续五次评选出的先进分子。“先进分子”在几日前的施工中被石头砸了脚趾,闲下来了,一听见收音机响他就“嘿嘿嘿”地踱过来。关印一来,炊事员就要作践他了,问他想不想媳妇?说想。又问哪儿想?说头想。炊事员就说:“头恐怕不想,是这里想吧?”用柴棍儿捅人家的交裆。然后摇头说人活到这个样有什么活头,就只会吃饭和干活,“当年我在县上给王主任做饭的时候,他家……”他又开始讲他的光荣历史了,我不止一次听他讲过给王主任做过饭,无非是王主任爱吃捞面,吃得满脑袋汗水,还要喝一碗面汤,不,面汤应该叫“银汤”。王主任嘴是方嘴,屙屎也是方的。还有,王主任的一个侄儿,在省城工作,坐着飞机上班的,读砖头一样厚的书。我说:“关印是先进分子,你就这样作践他呀?这一期战报上还有写他光荣负伤的报道哩!”炊事员就不言语了,闷了好久,却又问关印:“脚还没好?”关印说:“没。”他说:“去半崖上撬石头,别人不敢去,你却去了,你是怎么想的?”关印说:“我想,总得有人去吧,我就去了。”他说:“不对,你一定想到了毛主席的教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是不是?”关印说:“我背不过那么长的话。”他又摇摇头,越发看不起关印,说:“你去把厨房里的那个猪头拿到河边退毛去吧,煮肉的时候,你来啃骨头!”关印真的提了猪头去了。我和福印“哈哈”大笑,说你还真懂得采访嘛!他说:“跟啥人学啥人,要叫我当领导我不比老任差!”但偏偏老任就从门前小路上回来。老任一定是听见了他的话,但老任黑着脸没言传。他赶紧去厨房给老任端了洗脸水,老任没有理,也不洗脸,问:“什么饭?”他说:“你爱吃锅盔,专门做了锅盔,熬的稀饭,炒了酸菜!”就端饭菜上来,又去取筷子;似乎为了干净,竟将筷子在他的胳膊肘内擦了擦。老任就火了:“谁让你这样擦筷子?你那衣服就干净吗?!”他瓷在那里,满脸通红,我和福印就抿着嘴笑,小巩还嘴里啧啧咂着响,幸灾乐祸。他一怒敲了小巩的头,骂道:“响你妈的×哩!”

  一个月后,老任终于不让他做炊事员了,他去了工地,在索道卸土处负责拉土箱的绳。没想干了几天就死了。大坝上需要填粘土,而粘土要从库区左边的山头上取,就从山头架一道铁索到大坝前的半坡。铁索上一溜六七个装土的木箱,木箱下行到半坡停住,拉动箱底的绳,土就可以倒下来。他拉了最后一箱的绳,原本这边摇旗的人一摇旗,山头那边才开绞索机,但偏偏出了差错,这边旗还未摇,那边竟开了机,木箱开始上行了,而他双手还握着绳头,众人喊:“快丢绳!”但他已不能丢,一丢落下来站不稳要滚坡的。木箱瞬间已离开坡道有几丈远了,众人又喊:“不能丢手了,抓住抓住!”木箱就越来越快地向山头运行,他也只好双手抓着箱绳吊在几百米高的半空。绳是系在箱底板上,一晃一晃的,又在半空遇着风,他便不停地旋转,左旋转,右旋转,旋转得看不清人形了。整个库区都目睹了这一幕,几千人一片惊叫;有人就随着木箱在地上的影子跑。已经经过了大坝上空,经过了那段河道,开始到了对岸的山头下了,如果再有3分钟,他就可以安全到达山头,但是他终于坚持不住,掉下来了。人们哭喊着往山下跑,他窝在了石头堆里,上下身子折在一起。脑袋压缩进了肩里,死了。他是水库上死亡的第二个人。他死后,我们都怨恨老任,但也在说:“他要是不死,坚持到了山那边,那他又不知该怎么吹了!”

  我在水库工地时基本上是一个月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要背一背篓柴的。民工灶上的烧柴是每天轮流一人到20里外的山头去砍,但差不多是每个人背了一百三四十斤的柴走到库区上游的山村里,就将一半卸下来存放在某一户人家的院里。待将剩下的柴背回交灶上了,又去山村背那一半连夜送回自己家。这种假公济私的做法谁都如此,谁也不说破。自然我也这样,但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连夜送柴回家,而是在指挥部的后檐存放得多了,一个月回家时捎带着。对于我在水库工地进入了指挥部办战报,父亲十分高兴。他让我将每一期战报带回去,他会戴了眼镜仔细地读几遍,常常就检查出了若干错别字。指挥部补贴的每月两元钱,我是极少花销的,拿回家交给父亲,父亲几乎是一半用来买了信封和纸继续投寄申诉材料,一半为家里买盐。但是,父亲染上了喝酒的恶习。他是好客之人,以前家里的客人不断,凡是来人,必是留着吃饭,去商店里买一瓶酒,然后对母亲说:“弄几个下酒的菜吧!”他只管吩咐,母亲却作难:拿什么去弄菜呢?就只好将仅有的几个鸡蛋炒了。而喝酒吃饭时,母亲就打发我们兄弟姐妹都出去,等客人走后再回来。有时母亲会在锅里给我们藏那么一碗挂面,有时只能喝点儿面汤。现在,客人是稀少了,即使是有人来,也没了面条吃、没了酒喝,父亲就会把水烟袋拿出来,用包谷缨子搓了火绳,一遍一遍劝人吸烟。星期天里,三伯父和大堂兄要回来了,他们肯定是拿了酒来和父亲喝。安慰的话已经没有什么言辞可以说了,酒就是他们的兄弟之情、叔侄之情,一切都在酒里。这样的一个晚上,兄弟二人和大堂兄一起轮流着用一个酒盅喝,没有菜,干喝着。然后水烟袋你吸几锅了,交给他吸,他吸几锅了,再交给另一个。我从水库上若是回去,就和弟弟妹妹坐在一旁,我们是派不上喝酒的,只被他们支使着去烧水,泡一壶像棉花叶一样廉价的粗茶,或去瓮里捞一碗酸菜,切一碟青辣丝儿。母亲也坐在一旁给我们纳鞋底,绳子拉得“哧哧”响,父亲就不耐烦了,指责着拉绳子声烦人。母亲是好脾气,就不纳鞋底了,坐在一边不吭声。酒都是一元钱左右的劣质酒,容易上头,常常是父亲先醉,一醉就给我们讲他的冤枉,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一生没有害人呀,怎么会有这下场?!”他一说这话,我就心酸,说:“不喝了不喝了,酒有啥喝的,又辣口又烧心!”父亲就瞪我,骂道:“这里轮不到你说的!”就又对母亲说:“让你弄个热菜,你也不弄,不是还有鸡蛋吗?”母亲说:“哪里还有鸡蛋,你不知道昨日集上我卖了吗?”父亲不信她的,对我说:“你妈抠得很,她舍不得给我们吃,你去柜里看看,还有没有鸡蛋?”我起身去堂屋开柜,母亲给我挤眼,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开了柜,果然发现那里还有四五个鸡蛋,偏也说:“没有,鸡蛋皮儿也没有!”父亲便说:“真没有了?那咱再喝吧。”他须要把三伯父带来的酒喝完不可,最后就醉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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