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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第一部分
第一部分
作者:贾平凹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5 15:30:00

     初中生活(2)

                         东街村

初中生活(2)  

我终于是个住校的中学生了,上衣的口袋里插上了一支乌黑的钢笔,在那个有窗子没有玻璃的宿舍里与两个同学搭铺或与三个同学搭铺。我是尿过床的,也在身上发痒的时候摸出一个肉肉的小东西在窗台上用指甲压死,天明时那里留下一张瘪白的虱子皮。学生灶上的师傅有一颗发红的秃头,给我打饭时总是汤多面少,画过一次他的漫画在第三排教室的后墙上,而且配上一句话:秃,灯泡,葫芦,绣球;也因肚子饥偷吃过学校后院的毛桃,因作文本上错别字多被老师在课堂上示过众。但我毕竟还是一个好学生,我上课用心听讲,不做小动作,从没和人打过架,也不给别人起外号,虽然个子矮,下课后同学们拿我做夯来打,我没恼过。我虽然体育成绩不好,但那是因为谁也不肯将球传给我,怕我个子矮守不住。我跟着队员跑过来跑过去,就觉得没意思了,再也不爱球类。我在没人时可以唱很好听的歌,只是牙不整齐,后来就羞口了。在学校里文体活动积极参加者都能引人注目,这两方面我都不行,就盼考试,一考试就能显示我的存在了。规定是一周一篇的作文,我几乎一直是一周写两篇。我曾经重写过一位老师为我起草的在全校会议上的讲话稿,也曾经被语老师关在他的房里替他为别的同学批改作文。学生灶上的饭常常使我们挨不到时候,但为了节省吃饭,星期日回家带来的黑面馍和冷熟红薯,有两天就用开水泡了吃。街西头的国营饭店里,永远在诱惑着我们,我无数次地在那门口走过来又走过去闻香味,而我仅有一次进去用8分钱买过一碗面条,面条吃完了,发现碗底竟还有一只苍蝇。星期六的下午从来是不吃灶上饭的,赶15里路回家去吃一顿糊涂面。糊涂面即是包谷面糊糊里煮面条和酸菜,算是最丰盛的饭了。我可以一口气吃三大搪瓷碗,肚子就像气蛤蟆一样凸起来,鼓腹而歌。星期日的下午,背着粮食,提着酸菜罐,徒步再往学校去。这个晚上的宿舍里大家几乎都吃坏了肚子,响屁连天,不停有人跑厕所,天明总会发现有稀屎从门口一直拉淋到厕所去。我提的酸菜罐系儿很短,因为个子矮。村人见到就说:罐罐来罐罐去,回来提个罐罐系儿。我真的常常提罐罐来,罐罐撞碎了,系儿保存着。天晴的时候,我们穿布鞋或草鞋,天一落雨,就打赤脚,我穿破过十几双布鞋和几十双草鞋。村里的一个孤老头子是经年编织草鞋的,他编织的草鞋是用从河滩捡抛死婴的裹布做鞋耳的,穿着那鞋子我总觉得有孩子在哭。穿透了底,就脱下来高高地抛起,让它挂在树梢上或电线上。15里的路边树上和电线上常能看到那些破草鞋,摇摇晃晃的,提示着行人这是一条学生的路。

  但是这次,我们再没有提酸菜罐,也没有穿草鞋,我们是毕业生了,毕业生应该有毕业生的体面。校园里很冷清,并没有多少老师和学生,野草丛生,墙上到处是被雨淋得已经肮脏不堪的大字报。据说这里曾做过一派组织的营地,高高的院墙里设有木架,还堆放着破砖和桌椅板凳腿儿。门卫已经很老了,患着哮喘,他看了我们一眼就剧烈地咳嗽,只说一阵咳嗽完毕,但又咔咔咔地咳起来,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倒担心他从此就要过去了。我们吓得忙去扶他,他却又活了来,口里吐出吊线的痰来。俄语老师抄着手,踽踽地走过来,他看见了我们,喜欢地说:毕业啦?我们说:毕业啦!我们突然觉得应该送老师一件礼物,但我们身上什么也没有。我上课的座位总是在头一排,老师教卷舌音的那堂课,他一直站在我的课桌前,他的唾沫溅湿了我的课本,也溅湿了我的脸,我不擦,一动也不动。老师说:回家了,有空儿得翻翻书,学俄语还是有用的。还有什么用呢?国家已经与苏联反目了,即使专业人员也已没有了与苏联人打交道的机会,何况我们毕业了,就永远去做农民了!告别了老师,我们觉得他有点迂腐,一转过墙头就笑起来。说实话,我们很快乐,从今以后,再也用不着一趟一趟步行15里到学校去了,再也用不着整日背诵那些枯燥的俄语单词和数学公式了!

  我们领取了毕业证,在校园里四处走动,破烂不堪的校舍使我们产生了破坏的邪欲,我们抬起了脚,看谁能把脚印按在墙的高处;又左盼右顾,希望能拿些东西带回家去。但是,到处是废纸、砖块和桌子板凳腿儿,所有的教室都上了锁,隔着没玻璃的窗子望进去,我的那张课桌还在,凳子没有了,桌面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尘土,一只麻雀在上边走出几行字。这麻雀前世也是个学生,我这么想。我趴在窗口上,趴了很久,一回头竟瞧见了前边一排房子屋檐下的电线上还挂着一条破布,脑袋里地响了一下。一年半前,我们批斗了姓王的老师,批斗的那天许多人上去打他,把他的衣服都撕破了,有人就将撕下的一条布扬手一甩,布条便挂在了那电线上。老师是第二天黎明在商镇的一个水库里投水自尽的,没想到这么久了,那布条还挂在那里!于是,我想起了教生物的老师还在不在牛棚?老师情况又怎么样?老师被批斗的前3天,老师被剃了光头游街,我的那个头上长疮的同学在她游街时把一双旧鞋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我问:挂旧鞋干什么?他说:她是破鞋!我那时并不知道破鞋是什么。也就是这位同学,我们去西安串联时他是队长,夜里在新城广场排队买毛主席纪念章,我因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坐在厕所外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他便指责我排队不积极,惩罚我,不给我发买来的纪念章,使我坐在广场上伤心地哭。这时候我想起了老师,也就想起了长疮的同学,老师头上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那长疮同学的疮肯定还没好,活该他一辈子长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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