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在成都机场，当我第一眼看见那个长期来只在电话和网络中见面的男人，我问自己，这就是我要和他一辈子的人吗。
    五个月前，一个叫妖妖的女孩冒了一个险，然后再用一生的时间承受她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我甚至想不起那个城市的名字，可是一段时间来，我不断的想到他，想到在那个城市发生的事情。真的去过四川吗。我问自己。
    一切就像梦境一场。脑袋里不断闪现的画面，让我伤感。
    欲哭无泪。

 二
    
    看着讲台上不知疲倦的男人，我不住走神。这个男人总是穿着牛仔裤，白衬衣束在腰间，袖子干净的卷在双肘。锦生。我轻轻的念他的名字。可是觉得应该叫景生，有一种别致。我在想男人是不是都是一样的。至少没太大区别。我憎恨男人。
    我憎恨所有的男人。
    他把手表放在讲台，边讲课不时的看时间。我们在台下不安的左顾右盼。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然后涌向同一个缺口。自由。不自由的自由。自由的不自由。我们都在安静的挥霍时间。
                                                 

   三

    金黄色。水。红的白的。
    我一直想起那个巨大的金鱼缸。他说保姆李姐在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原来的鱼缸打破了。然后在一个暖和的夜晚，我们到市区为两只小鱼扛回一个大大的家。注水，去杂质，加水草，然后看着两尾宝贝快活的游曳在巨大的天堂里。他是那么认真的照看它们，对它们的细致甚至超过了对我。我喜欢那尾更欢快的，鼓鼓的身体摇晃着亮闪闪的金黄。他喜欢那条爱发呆的红白二色的鱼儿。
    我们用各自的网名为自己喜欢的小东西起了名字。妖妖和鸭鸭。

  四

    我想我累了。16周岁起我开始爱情。到大二的今天，是第四年。记不清喜欢过多少人爱过多少次。现在我有三个男友，两个在学校，一个在家乡。还有两个网上情人，在湖南，他们互相认识。每周我周旋在他们之间，说着爱或者喜欢，从容自如，毫无羞耻。两个同校的男友，一个大四，一个相当于大五。我在他们面前依着他们的性格扮演不同的角色。有时候想象三个相遇的情景，可我不怕他们明白真相后的离开。事实上，我巴望着和任何男人都无瓜葛逍遥自在。我热爱自由。可是女人也有责任，也不能随意放弃已经承担的感情。可是我只是不想看见他们后被欺骗后的愤怒或者悲伤表情。或者根本没有表情？我这么想着，冷冷的笑出来。那些表情我也曾有可是拒绝再有。但对于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男人，他们活该被骗。我付出一定的感情又扼杀感情，翻云覆雨。
    可是我累了。千篇一律的感情使我感到厌倦：不是你抛弃我，就是我背叛你。真的很没意思。还是喜欢单身坐在网吧里打反恐的日子：跟着一大群男生起哄诨骂，拿着AK手雷奔走冲锋，或是点起一支烟，享受躲在某个角落蹲点，听见被阴的人懊恼的大喊大叫的乐趣。177是我的CS代号。1，代表独一无二。7，代表一种轮回。七七是我的nickname，象征一种宠爱。
    妖七七。就这么叫自己。

   五

    那时候以为是最后一场恋爱。对自己说，找一个人来爱，然后结婚，然后安静的过一辈子。四月二十六在厦门的中午，我问金，该去吗。金回答我，想去就去吧。好象是这么回答的，我记不清了。好象金的眼睛看穿了我的不决。我记不清了。那个中午阳光很薄，航空售票点的男服务员长得很好看，我就在那样的犹豫与愉悦里与金告别。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福建。过了安检，看见金在对面远远的招手。我透过厚厚的玻璃对叫喊，到四川我给你电话。可是她听不见。金是那样好的朋友，无论我做什么，她相信我有自己的理由。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下辈子我要做你妈，让你从小时侯就感受到什么是温暖。我忽然哭了，抑制不住的眼泪。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回忆，可是始终想不起哪个地名。老了。我对雪说。阿雪用一种微微恼怒的眼神看我，抗议我总把自己看得很老而视同龄为小孩。可是。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老了。而我在十八岁那年的某些经历，她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

 六

踏回福建的那刻起，我所面对的，是不停的惩罚。父母疼痛的追问，校方严厉的批判，舍友无辜的怨恨，不怀好意的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五个月以后的今天，回忆凌乱而模糊，所有尖锐的凌厉的疼痛都已尘埃落定。我不再恨那个把我推下地狱的男人。对自己说，他已经死掉。我为我们的爱情找到了最完美的结局。在四川，我们遭遇车祸，男主角上了天堂，女孩回到福建，从此过着孤独而简单的生活。是的。简单的生活。我不要爱情不要结局不要绳索不要无名指。而逝者是无须再恨的。我所要面对的只是被我的大胆行为牵连和伤害到的人们，以及一张留校察看的处罚书。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宝贝。若干年之后伤口痂化成疤记忆烟消云散，没有人会记得这场浩劫。一二三四五六七。再一个一二三四五七。无数个一到七。没有例外。七之后永远是重新开始的轮回，不为任何人再破例。

七

    当一切快乐与痛苦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回忆。关于快乐与痛苦的回忆。而快乐在回忆里总是灼灼发亮，掩盖一切阴暗潮湿的痛楚。
    我们在成都到那个城市之间的班车上接吻，窗外路灯投影班驳。我还记得那晚车上放的片子是古惑仔山鸡的故事。片子的结尾，咏琪（我记不起她的名字）无声的死去，山鸡全然不知，絮絮叨叨的对未来老婆描述未来，一大群的孩子，安静快乐的生活。可是咏琪已经死掉。我知道山鸡最终会怎样面对这样的结局。破碎的梦想。没有未来的未来。我也一样。那一刻我忽然无比冷静，沉默得陌生的面对山鸡的结局。一如一个月后面对他的背叛与抛弃。安之若素。好象在我们见面的那一晚，陈小春就已经告诉我，爱情终究会死掉，所有幻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们最终一无所有。或者，没有了爱情我们就重新拥有一切。
    回福建的前一晚，我们去看妖妖和鸭鸭。妖妖是那只金黄色的小鱼，它的鳞片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照顾它们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水是它们的天堂，它们从来没有忧虑。有时候我连这些小鱼都不如，我不懂快乐，不懂怎样照顾自己。只是我不知它们是否真的有快乐。妖妖爱鸭鸭吗。或者鸭鸭真的爱妖妖吗。或者它们只是陌生的两条鱼，因为别无选择而待在一个鱼缸里。回闽的前晚，站在巨大的金鱼缸前，我说，小鱼，我要走了哦，你们要想我阿。他在背后抱住我说，小鱼不会想你，但鸭鸭会的。
    最后的夜晚，我们不停的做爱。
    在成都机场，我忽然回头。他站在玻璃门外招手。而再回头，关于四川的一切都会结束。我狠狠扭头跑开，眼泪掉下来。填写乘客健康情况表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周围的人们淡淡的奇怪着，我不管不顾。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我还是不习惯分别。我还是不够坚强。
    从头到尾。我的记忆略去了中间，只有开始与结束。

  八

    昨晚笑风来看我，开了那辆白色的宝莱。
    我不知道妈和别的人们知道会怎样看我。抽烟，喝酒，逃学，放纵。我的面前摆着一个小而精致的瓶子，蓝的缎带，里面泡了一枚薰衣草。瓶子里盛着浅蓝色的香水。昨天笑风走了以后我拿着他给的“零花钱”买下这瓶香水。蓝月亮。有一种冷湿的植物叶子的味道。香水打了两滴在写字的本子上，把一段话晕得微蓝模糊。这个本子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寄生生活。当初要了它，就是因为这四个字。
    但是我从不承认和笑风有什么别的关系。就只是朋友。我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有一天看到乌鸦两个字的时候我抖了一下，触到了心里的什么神经。虽然我已经喜欢了Kobe对31优点看尽，可那种得不到的绝望深植于心。我喜欢乌鸦这个名字。我讨厌乌鸦。
    站在高处或者边缘，我总是害怕自己会栽下去。在宿舍一用电热棒泡水的时候，忍不住蹲在旁边，看见小的水泡不断的往上冒，然后不住的感觉自己的水，好象一不留神，它们就会跑到桶里触摸那些带电的滚烫的水。对KENNY 说，我的精神有些问题。他笑起来说，我还有心理问题呢，你信不信。我沉默下来，吸着自己的520不再理他。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躺在床上看Snow温习的背影，忽然对用功的孩子们充满忿恨。于是在心里把Snow肢解了一遍，用麻袋装起来藏在浴室里，再拖到外面扔在垃圾桶或抛到九龙江里，还没决定。
    Alanis Morissette的歌，我有病，但我是漂亮宝贝。
    在深蓝和魔鬼之间，是我。（---- 比利.布拉格）

九

       我记起那个新同事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们陪着他到商场里买日用品。在床饰商店挑棉被的时候，琥珀打电话来说，老哥，和妖妖好不好阿。然后我接了电话，琥珀却哭了。她喝了酒。我过生日，琥珀说，身边有很多男人，可是我一个也不爱。我永远记得那个奇异交错的夜晚，那家床饰店里有琳琅满目的睡床和棉被，柔软的，印着年轻的浅绿色，琥珀就在那个时候打电话来，用上海话和鸭鸭说话。我知道她会和他说什么。我笑而不语。我的笑容里有一种机关算尽的自负。然后我接电话，琥珀说妖妖阿，鸭鸭对你好不好阿。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这个和我一样爱着鸭鸭的女人，满心伤痕，却还会对我们微笑，再微笑。我们有一样的孤独，用一样的发泄方式却有不一样的过程，最后走向同样的结局。我们热爱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们谁也不爱。回去的时候，经过一个十字路段，司机忽然感叹一声。我们看见一辆小车与横驶而过的大卡车相撞后的残骸。宾士撞在了卡车的车身上，前面的玻璃变成了碎片摔得满地都是。司机开始与鸭子讨论车祸和开的士的不易。心里忽然的又沉静下来。我问自己，如果经历车祸的是我，在福建的学校里为我打掩护的人们怎么办。他们怎么办。我从来不知死亡可以离人这么近。五个月后的今天我想起那个晚上，我想是有什么在向我预示，我所有的也不过是一段支离破碎的爱情。最终，最终我还是会回到原点，和琥珀一样孤独，和琥珀一样一无所有。

十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在去论坛的地方，和弟弟经过一片草地。看不见远方，我也不往远处看。前面是一棵好大的向日葵，看不清花盘但我知道那就是向日葵。还有一些高高的淡灰的草。天空明蓝，异常明媚晴朗的蓝，蓝得让醒来后的我讶异。我的梦里从未有过这样鲜明的色彩。从未有过。梦中我想把这样美丽的景色拍下来，可是相机里没有胶卷。我找不到胶卷。
    也许我们的关于向日葵的记忆，就仅限于梦境了。鸭鸭说过的，要我做一棵向日葵，阳光下面的向日葵，仰着脸拥抱它的太阳，永远笑容灿烂。可是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向日葵，他也不是我的阳光。
    有的时候我会想给他打电话，问问在四川的两条小鱼是否还好。回了福建的第二天他被调回上海，留下我们住过的房间和一缸金鱼，以及满屋的记忆。每个人，每件事每段感情，都有了自己的结局。那两条叫妖妖和鸭鸭的小鱼依旧待在巨大清澈的天堂里，只是每天照顾它们的人换成另一个男人，鸭子的新同事，一口兰州口音的普通话。房间里的记忆被抛弃，装进另一个人和另一段记忆，或许惊天动地，或许平淡无奇。

结尾

  我为自己改了名字，叫七七。幺七七。幺是读音。1代表独一无二。七代表一种轮回。无尽的孤独。七七，象征一种宠爱。如果没有人愿意用心爱我，那么请在叫我的时候，给我一点温暖。就一点点。
    吓唬一个男生说，你的情劫到了。他有一个女友。我喜欢的男人身边或心里都有一个女友。而我的情劫已过，剩下就是无尽的游戏，千篇一律却不得不玩下去，我无法抗拒。我不再叫妖妖也不再去原来的聊天室。事实上，回福建后没多久新浪上海站做了改版，那个聊天室被取消了。我不相信宿命但有什么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始终要回到起点。
    回到起点。
    我又想起那个金鱼缸。金黄的妖妖，红白交错的鸭鸭。它们住在那个温暖的干净的家里面，鱼尾摇曳，轻歌曼舞。天堂。我叫它天堂。我们也不过是两条小鱼，曾经住在一个大鱼缸里。命运给了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在各自的世界遥遥相望，十三天的相处熟悉彼此气息，再用三分钟背叛所有海誓山盟。不过如此。一切不过如此。妖妖和鸭鸭的故事业已结束，我不再有爱也不再有恨，往事如风。房间与鱼的记忆散尽，每个人每个故事都有了自己的去处，我所怀念的，只是某年五月的一个巨大的金鱼缸。